众人原以为赵嘉佑是借着机会与小娘子搭话,待那几个字一出,围观群众恍然大悟,原来是亲戚啊!
孰料赵璎珞面色冷漠异常,眼神中透露出的全然是陌生与疏离。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说道:“这年头,搭讪的套路都变了吗?搭不上就开始认亲戚了!”
说话间,轻轻抬手,示意身旁的伙计们先行返回作坊,将那些钱帛妥善存放后,再去其他地方收账。
其他人护着车架先行回转,两名伙计迅速上前,将赵嘉佑与赵璎珞隔开。
赵璎珞的态度如此决绝,让赵嘉佑不禁心生疑虑,难道自己真的认错人了?
毕竟他和十六娘过往称不上亲近,而眼前的女子衣饰打扮光鲜亮丽,举手投足间尽显长安本地女子的韵味。
就在赵嘉佑心生犹豫之际,赵璎珞已经带着一群伙计悄然离去。待他再次抬头时,眼前已然是空无一人。
王永康好奇道:“赵九,你家人不都在老家吗?怎么在长安突然冒出个亲戚来?”
赵嘉佑若是有在长安的亲眷,这么长时间以来,不可能提都不提一句。
赵嘉佑一脸茫然,“我,我可能真的认错人了。”
这时,穆博容走上前来,缓缓说道:“赵九,你没有认错。”
王永康闻言一愣,不解地问道:“难道你认识赵九的家人?”
他俩是同乡同僚,最多也就认识赵嘉佑的同胞兄弟,哪里会认识他的姐妹?
穆博容自信满满地说道:“刚刚那小娘子转身之际,我见她后腰别了一根软鞭。”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赵家家传的,就是鞭法吧!”
容貌可以相似,但家传的武艺绝不会错。
赵嘉佑既入了军中,自是以使用锐器为先,但推杯换盏之时,也曾提过,他家有一门祖传的鞭法。
赵璎珞既然随身携带鞭子,就不可能忘了自己的出身来历。
这会轮到赵嘉佑震惊了,“那,那真是十六娘!她为何不与我相认呢?”
这个问题,正好是大家都想问的。
王永安先撬开一条缝,“赵九,那位十六娘子,究竟是你的什么人?”
这道客观题,赵嘉佑倒是能回答上来,“她是我妹妹,族妹!”
穆博容紧跟着问道:“那她为何会离开家乡,远来长安?”
时人多是聚族而居,除了宦游、行商,少有离开家乡的。尤其赵璎珞是云英未嫁的女子,两条都不符合。
这次赵嘉佑倒有些吞吞吐吐,“家里人说,十六娘走失了。”
众人一看他的模样,就知道内情颇深。
都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妙龄女子意外走失,见到亲人只会痛哭流涕,哪有如此冷漠的道理!
王永安倒是个热心的,想着赵嘉佑全是出于一片同族关切之情,方才如此失态。左右四顾,想到刚才赵璎珞领着队伍从长新楼门口经过,这会见钱掌柜和伙计出现在门口。
立刻问道:“掌柜的,方才那戴帷帽的女子,你们可曾见过?”
钱掌柜本是听伙计通报,赵璎珞等人在门口被一群喝了酒的客人拦住了。
五谷豆坊的车架别看不起眼,但车厢和油布之下堆的都是铜钱。虽然这些钱不够大户人家办一场宴会,但到底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以动人心。
若是在自家酒楼门口被劫了……不说影响合作关系,心里也不落忍。
那可都是叮当作响的钱啊!
听到王永安的问话,钱掌柜抢在伙计之前回答道:“我们这里天天人来人往的,哪能记得住那么多人呢!何况酒楼里很少有女客来,真要有一个,哪能不认识呢!”
天地良心,赵璎珞确实不是来消费的,她是来收账的。
钱掌柜既然这么说了,伙计们自然也只能当做不认识了。
穆博容的亲随走上前来,递给钱掌柜一个荷包。
穆博容开口说道:“掌柜的,我这位朋友亦是关心情切,惦念亲人安危。”
钱掌柜在此刻颇有些富贵不能淫的品格,“郎君,这戴着帷帽的女郎,我们哪好细瞧呢!”
轻轻将荷包推开,“无功不受禄。”
穆博容大度地笑道:“那就当赏给你们的了!”
客人的赏钱,钱掌柜拿得理所当然,腰弯的几乎于地面平行,“多谢郎君赏赐,日后常来啊!”
一行人无功而返,只能转身离开。
待到赵嘉佑等人的背影消失,且离去的方向并非胜业坊时,钱掌柜这才松了一口气,吩咐身边的伙计道:“后厨的豆芽快没了,你再去补一些回来。”
伙计利落地应道:“是。”
孙掌柜待人群散去后,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问道:“人怎么走了?”
问的自然是赵璎珞,下一个不该轮到他了吗?钱都准备好了。
钱掌柜低声说道:“刚刚一位客人将赵娘子拦住,说是她哥哥。”
找补一句,“大约觉得染了晦气,所以提前回去了。”
孙掌柜眉头微微皱起,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作为观看过北地女棒打薄情郎故事大结局的正直商家,他们深知,赵璎珞就是一个孤女,但凡家里有一个能靠得住的,就不可能任由褚家那般欺负。
是的,没错。就是被欺负!
虽然赵璎珞在整个过程中表现得强势无比,始终掌控着主动权。而且故事的结局也是喜闻乐见的,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但在世俗的眼光看来,赵璎珞始终是弱势且被辜负的那一方。
更何况,当赵璎珞提及自己家中的情况时,与赵家几代交情的褚家并没有否认,那就足以证明她孤女的身份是真实的。
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冒出一个哥哥来呢?
穆博容带着一行人骑马向着平康坊的方向走,安慰道:“令妹现今的生活应颇为优渥,手腕上那对缠枝金手镯是内造的款,长安眼下最时兴的样式。”
“总之,靠我们的俸禄,是供养不起的。”
不过,说到底,他们这群人,又有谁是真靠俸禄生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