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直言不讳
这是——
前几天不小心在大街上撞到的那个鲛人Alpha。
对方这回的打扮倒没有先前那么的华贵张扬,不止摘下了那些宝石黄金制成的饰品,身上的衣物也替换成了黑色,唯独只在胸口的地方别了一朵用来祭奠的白花。
此外。
他先前脖颈上围着的那条纱质丝巾已然是换成了绣有繁复图案的面巾,这面巾将他的下半张脸遮盖得严严实实的,以至于他整个人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的不起眼。
如果不是因为他那银白色的发丝以及鸽血红般的眼眸过于显眼。
路驰欢估计也认不出他。
“谢谢。”
他礼貌地道了声谢。
唇角的小酒窝也跟着若隐若现。
只不过当他的目光掠过眼前鲛人银白色的眼睫、高挺的鼻梁以及面上略显突兀的面巾时,则又是无意识地眨巴了几下自己的眼睛。
那双乌黑水润的眼眸里跟着掠过了一抹好奇。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自己每次遇见眼前这鲛人时,对方都会用东西挡着脸。
难不成是这鲛人身份特殊,一旦露出脸的话会被参加仪式的其他鲛人认出来、继而引起骚乱以及震动,所以这才特意把脸遮盖了起来么。
又或者是对方的脸上有什么瑕疵亦或者伤疤。
因为自卑。
所以才不敢把脸露出来。
一时之间路驰欢的脑海里闪过了好几个猜测。
不过虽说他很好奇面前的鲛人为什么总是在脸上戴着纱巾又或者面罩,但也并没有冒昧的问出口,毕竟他还没有没情商到那个地步。
待接过打火机以后。
两人的手无意之中碰了下,路驰欢手指微微瑟缩。
对方的手太凉了。
几乎没有什么热意,冷得像是一块无法融化的寒冰。
祭奠用的长明灯是由城中的鲛人专门发放,路驰欢从对方的手中取过一盏以后,又是将其放在前方的供台上,然后半弯下自己的腰身。
为了防止夜风将长明灯吹灭,他一只手笼在长明灯的一侧,另外只手则是试图用打火机将灯芯点燃。
幸好。
长明灯顺利被点亮。
那暖黄色的光晕落在路驰欢的眉眼间,倒是衬得他清秀的面容温柔了几分,那双漂亮的杏核眼里带着几分怜惜以及追忆。
他叹息了声。
到现在为止他依旧记得斯图卡·流明那几个兄弟姐妹的面容。
一想到他们全都死在了那场因为人心的贪婪而制造出来的变故之中,最小的那个孩子甚至还没来得及长大,仅仅只到他的膝盖。
他的心便是沉重了几分。
路驰欢将那盏长明灯放到了供台的一侧上。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他又是从储物环里摸出了一粒圆溜溜的糖果放在了长明灯的旁边,然后用从斯图卡·流明那里学到的古语,低低地念上了几声。
这古语晦涩难懂。
但路驰欢一向记性好。
外加上斯图卡·流明以前仗着他听不懂,所以似乎很喜欢在他的耳畔念叨这些,而他在耳濡目染之下倒也学了个七七八八。
现在也能在其他人面前完整流畅地说出一两句短句来。
站在他身后的鲛人Alpha原本只是出神地盯着眼前那数以千计的长明灯,鸽血红般的眼眸里压抑着深深的痛色以及恨意。
他的心脏像是被带刺的藤蔓扎根生长,血肉一并被汲取的痛苦让他无力地晃动了下身体。
几乎无法呼吸。
耳边也跟着响起了刺耳的嗡鸣。
一瞬间他好似又被拉回了父母以及兄弟牺牲的那天。
那时整个皇宫都陷入了一片火光之中,地上横陈着的尸体以及刺鼻的血腥味让他双手颤抖,他的胃部翻涌不止,几乎忍不住想要干呕。
那一天。
他失去了所有。
父母、亲人以及朋友,甚至生活了几十年的家……
都被摧毁了。
所以即便他已经狠狠报复了算计他们鲛人族的所有人,但这恨意以及痛苦却始终没能彻底消失,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化作他的梦魇。
让他夜夜不得安眠。
每个睡不着的夜晚他都忍不住反思以及复盘。
认为如果自己当初厉害一点点,没有因为心结而迟迟过不去成熟期、从而造成精神海受损,又或者自己当初机敏一点,及时察觉到斯图海之中有其他国家的奸细混入。
那么。
斯图海之中上演的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他思考不出来答案。
每年祭拜自己的亲人之时,斯图卡·流明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刀刀的凌迟,伤口处血肉模糊,绵绵不绝的痛苦都让他有些麻木了。
而就在这时——
他听见了一串熟悉的古语。
这古语在很早以前就已然是在普通鲛人之中失传。
唯独只有鲛人皇族的藏书里尚且还有那么一点记载,为了不让属于鲛人族的古语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彻底消失,所以基本上皇室成员都会被要求学习并且记住一两句古语。
当初。
斯图卡·流明学习得最好。
每次几个兄长因为古语的题目而难得抓耳挠腮的时候,基本上都会偷偷摸摸给他打眼色。
试图从他这里得到正确答案。
所以斯图卡·流明现如今也听出了这句古语的意思。
是祈祷。
祈祷他们的灵魂能获得安息,在新世界之中重生。
不过这并不是重点。
斯图卡·流明无意识地收紧了自己的手掌,血红色的眼瞳不易察觉地轻颤了几下,那目光也在眼前的鲛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的时间。
他的眼底带着困惑、探究以及怀疑等等情绪。
眼前这个混血鲛人长着张令他陌生的面容,他可以肯定的是、自己以前从未在皇宫里见过对方,但为什么对方会皇室中人才会的古语呢。
难不成……
他是自己那几个兄弟姐妹的朋友,双方有着自己也不知道的联系?
想到这里。
斯图卡·流明呼出了一口气。
他的心弦好似被一只手猛地拨动了几下,那双鸽血红般的眼眸里泛起了几分病态的狂热以及激动,就好似是看见了属于亲人的遗物般。
他的兄长们什么也没有留下。
所有的物品都在那场水也浇不灭的大火之中焚烧殆尽了。
但是现在。
竟然有个活生生的遗物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对方或许与他的兄弟姐妹们相处过一段时间,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自己也许可以通过对方,重新找回以前的美好时光。
路驰欢尚且还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他将打火机还给身后这个略显高大的鲛人Alpha,这会儿正要找找淳镜去了什么地方。
却是冷不丁地就听见对方用那低沉沙哑的嗓音开口说道:
“这些供奉起来的长明灯会在仪式结束以后送入大海之中,据说这么做的话可以让饱含怨气的灵魂得到平静以及安息,你说……”
“他们当真会安息吗。”
路驰欢一抬头。
就与这鲛人Alpha对上了视线,对方颇有几分专注执拗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意识到这鲛人Alpha是在与自己说话,路驰欢不由得怔了怔。
原本他并不打算与这城中的其他鲛人如何交流。
毕竟。
他现如今可是通过变形贴伪装成混血鲛人的状态,而一旦说错什么的话、极有可能露出马脚来,到时候可能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但对方那双眼眸之中的悲痛以及恨意不似伪装。
外加上身上那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让他不由自主地觉得…他们以前说不定在什么地方见过。
正因为如此。
路驰欢犹豫了片刻以后才是干巴巴地开口说道:
“可能有点难吧。”
斯图卡·流明以前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基本上身旁的鲛人都会安慰他、给予他肯定的答复,这还是他头一回听见这个否定的说法。
因为不由得抬了抬眉头。
然后一边点着长明灯一边反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路驰欢抿了抿唇。
他谨慎小心地斟酌了下自己的言语,然后才是慢吞吞地小声说道,“或许是因为…他们都是很好的兄长以及姊妹吧。”
“他们死在敌人的屠刀之下,仅仅只留下那个从前最恣意潇洒的弟弟、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现如今对方被恨意折磨得…不成样子。”
“他们如何安息呢。”
听见这话斯图卡·流明的手重重地颤抖了下。
长明灯上的火焰烧灼着他的指尖,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痛般,半晌才是从恍惚之中回了神。
他捻着泛红的指尖。
因为并不想挡着身后其他鲛人为自己的父母以及兄弟姐妹点长明灯,所以便是走到了一旁,那沙哑的声线听起来倒是喜怒不辨。
“你倒是很敢说。”
他觉得对方刚才似乎并不是想说被折磨得不成样子,而是想说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毕竟他也知道——
外面的人都以为他疯了。
他对外面的流言蜚语也有所耳闻,据说一部分人认为…从斯图海鲛人皇族发生变故的那一日起,存活下来的就不再是斯图海的三皇子。
而是从烈狱里爬出来的、一心只有复仇的魔鬼。
这流言甚至影响到了一部分的鲛人,他们似乎对这话深信不疑。
所以即便眼前这个混血鲛人所说的话绝大部分人都知道,但却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讲而已,似乎生怕自己心情不悦就杀了他们。
斯图卡·流明觉得这些人对他的认知似乎是有误解。
他实际上并不嗜杀。
只是他实在不想多费口舌为自己去解释什么。
其他人的认同……
已然成为他最不需要的东西了。
而路驰欢听见眼前这鲛人Alpha意味不明的话以后,却是不太好意思地摸了下自己的鼻尖,“这不是因为斯图卡·流明并不在这里,所以我才敢如此大胆地畅所欲言么。”
“他要是在这里的话……”
“我保证自己会把嘴巴闭得就和蚌壳一样的紧。”
斯图卡·流明血红色的眼眸划过一抹异样,苍白冰冷的手指搭在自己抱起的手臂上以后,又是屈指轻叩了几下,像是在思忖着什么。
他感觉到异样,倒不是因为对方直呼了自己的名字。
而是因为对方嘴上说着害怕,但那声音听着却是没有半点的恐惧之意,不止如此,对方叫他名字的时候尾音不自觉地向上翘起,说话的时候带着几分熟稔以及从容。
似乎很了解他。
与他认识了很长时间般。
对方的过于笃定让他不由得怀疑起了自己的记忆,他当真是不记得自己曾经认识这么号人物。
因为半晌思考不出个答案来,于是斯图卡·流明又是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话题,借着这个机会问出了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所以……”
“你也觉得斯图卡·流明应当放下仇恨,努力当好斯图海鲛人一族的皇帝陛下,最终振兴整个鲛人一族,带领他们重现昨日荣光么。”
路驰欢蹙了蹙眉头。
他颇有几分坦白地开口道,“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
斯图卡·流明略有点失望。
但紧接着他就听见这混血鲛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不过从我自己的角度出发,我并不希望斯图卡·流明彻底放下仇恨,因为仇恨以及痛苦虽说从他的身上汲取着养分,但却也成为了他的支柱,支撑起了他整个人。”
“一旦彻底放下……”
“他整个人估计就会坍塌崩溃,最终不复存在吧。”
斯图卡·流明眸光闪烁。
现下用惊异的目光看向路驰欢,对方的言语就好似一把锋利无比的手术刀,精准无比地切入了他内心深处的那块最严重的病灶。
真是怪了。
这世界上除了自己以外,竟然还有人如此了解他。
能看穿他的伪装。
直击伪装之下的本质。
路驰欢依旧还在自顾自地说道,“我只想他可以做到自洽,找些什么东西与自己的仇恨共存,双方的比例达到一定的平衡就好了。”
“这样的话。”
“他的生活之中也能留下细微的美好,以后即便是没了仇恨,也依旧有美好的东西支撑着他。”
斯图卡·流明喉结滚动了几下。
他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路驰欢,那血红色的眼眸此刻就如同沸腾起来的滚烫岩浆般,带着几分浓烈的探究欲以及真切的兴奋。
他想要看看眼前这个混血鲛人的灵魂底色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如此合自己心意。
“你……”
这话尚且才开了个头。
就听见这广场上突然响起了沉闷而又浑厚的钟声。
“铛铛——”
这是仪式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