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书记张庆合听到王瑞凤说自己欲擒故纵,脸上立马堆起笑容,赶忙说道:“哎呀,瑞凤市长,我哪敢玩什么欲擒故纵呀,我这一把年纪,还能耍这些心眼子?你可别寒碜我啦!”
王瑞凤抬起头,眉毛一挑,眼睛里满是笑意,上上下下打量了坐在对面、一脸无辜的张庆合,一边笑一边调侃道:“哟,瞧瞧,在我这儿还装起来了,怎么着,开始端起老干部的架子啦?在别人面前摆摆就算了,在我这儿可别来这套!”说着,她动作麻利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旁边的边柜前,伸手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洁白无瑕的陶瓷水杯,又拿起边柜上那个有点掉漆的铁质茶叶罐,轻轻打开,倒出一些色泽乌润的红茶。她一边倒茶水,一边大大咧咧地说:“来,老领导,喝点红茶,这大冷天的,暖暖胃!”
热水“哗哗”地冲进杯子,瞬间热气蒸腾而上,浓郁的茶香也随之悠悠散开,弥漫在整个房间。张庆合稳稳地坐在那儿,心里想着,大家都这么熟络了,确实没必要假客气,于是挺直了腰板,坐得端端正正。等王瑞凤把水杯递到跟前,张庆合用右手在桌子上轻轻敲了几下,笑着说:“瑞凤同志,感谢啊!”
王瑞凤瞧着张庆合,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说道:“这就对了嘛,瞧你这精气神,这才有点市长该有的样子。”
张庆合收起笑容,一脸诚恳地说道:“瑞凤同志啊,说真的,我打心底里感谢你。要不是你在组织面前不遗余力地推荐我,我哪有机会走到现在这个位置。但我自己几斤几两我清楚,市委副书记我已经很满足了,但是市长这个担子太重了,我感觉自己还差得远呢。我真怕干不好工作,到时候辜负了组织的信任,也对不起东原的老百姓啊。所以,这次要是有单独向省委领导汇报的机会,我还是得跟领导说实话,我觉得让年轻同志来当市长,可能更合适,他们有冲劲、有想法,能把工作干得更好。”
王瑞凤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神色认真地说道:“老张啊,我跟你说,我举荐你,那可都是出于公心,没有一点私心杂念。庆合同志,组织上看人那是全面又准确的,这事儿可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也不是你能左右的。组织既然有这样的考虑,肯定有它的道理,你就别想太多了,踏踏实实地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
两人就市长人选这个话题,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越聊越投入,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好久。在张庆合心里,他始终觉得自己不太适合当市长这个“一把手”。他觉得年轻人思想活跃,精力充沛,更能适应新时代的发展需求。不过,王瑞凤虽然向领导提出了建议,但最终能不能当上市长,还得省委常委会综合各方因素,经过慎重的讨论和研究才能决定。其实,张庆合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是,能成为市委副书记,对他来说就已经很满足了,超出预期了。在市委副书记这个岗位上,他就能充分利用市委副书记的资源和影响力,为临平的发展出一份力。
王瑞凤笑着继续说道:“张书记,你就别谦虚了。我跟你说,省委组织部的程序都走完了,市委副书记的任职文件估计很快就下来了。我要是再在这事儿上跟你唠叨,就显得我啰嗦了,对吧?你就等着走马上任!”
张庆合心里明白,王瑞凤一直以来都在省委领导面前大力举荐自己。要是自己还在这事儿上扭扭捏捏、推三阻四,那就显得很矫情。再者说,这事也不瑞风市长能够决定的。于是,他连忙说道:“瑞凤市长,哦,这次来市里,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是汇报一下啤酒厂和电厂的工作进展情况,这段时间我们在这两个项目上投入了不少精力,也取得了一些阶段性成果;二是就我们县的计划生育工作做个汇报。说实在的,一想到要向领导们汇报工作,我这心里还是有点打鼓,紧张得很啊。”
王瑞凤一听,忍不住笑出声来,打趣道:“你紧张?得了吧,庆合同志,我可从来没见你紧张过。赵书记、俞省长,还有何书记,你见的次数还少吗?他们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你怕啥呀?”
王瑞凤这话还真不假。作为县委书记,张庆合确实有不少机会见到省委、省政府的主要领导。他是省人大代表,每年省里召开两会的时候,他都能参加;而且他还是省党代表,每年也能去省城开会,自然也能见到领导。再加上省委、省政府的主要领导总有一两次到东原视察考察,他也都有机会参与相关的座谈会。但以上这种所谓的见面,也只能说是单方面的,并不是坐在会议桌上相互交流。
张庆合挠了挠头,说道:“瑞凤市长,领导我确实见过不少次,可以往都是在一些大场合,大家从来没有交流。这次不一样,要这么近距离、正儿八经地向领导汇报工作,而且代表的还是整个东原,我生怕哪里说得不好,有失水准,所以心里难免有点慌。你经验丰富,可得给我支支招,我需要注意些啥。”
王瑞凤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位略显沧桑的县委书记,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说道:“张书记,你要是真去开会,我可得给你提个醒,你得好好拾掇拾掇自己,换身儿像样的衣服。你瞅瞅你现在穿的这军大衣,虽说保暖,可穿在身上太不正式了,看着就像六七十年代的贫协主席,哪有一点领导干部的样子。还有你里面那件中山装,都泛白了,款式也老气。49年到现在都成立40多年了,这可不行,在大领导面前,得注意形象,这代表的可不只是你个人,是咱东原的形象啊!”
说起衣服这事儿,张庆合有时候去省城开会,看着会议室里那些西装革履的领导干部,心里也犯过嘀咕。那些人身上的西装,每一件都价格不菲,说不定一件的价格就抵得上自己一个月的工资。他心里忍不住想,要是把这些人身上的西装都扒下来换成钱,拿去救济临平县的贫困群众,说不定能让他们过上一个富足年。不过,这也就是他在心里偷偷想想,这种想法可不能说出来,上不了台面。
张庆合赶忙回应道:“瑞凤同志,其实我也有一身好点的衣服,不是不舍得穿啊,在基层嘛,总不能穿的像个客人一样,和群众就有了距离感嘛。这不,等去省城开会,我肯定把那身衣服拿出来穿上,保证不让你失望,也不给咱东原丢人。”
张庆合和王瑞凤两人相谈甚欢,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特别投缘。张庆合越发觉得,自己和市委常委、副市长王瑞凤特别合得来。王瑞凤这人,作风强势,工作起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可在她那强硬的外表下,却有着一颗极为朴实的为民之心。张庆合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王瑞凤心里实实在在地装着老百姓,想的都是怎么为群众谋福利。她为人真诚,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有啥说啥,从来不会拐弯抹角。刚到东原的时候,很多人对王瑞凤不太了解,觉得她太强势,不好相处,对她有些看法。可相处下来才发现,这位领导生活特别简朴,吃穿用度都很普通,说话做事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在东原官场这片大染缸里,算得上是一股难得的清流。
市政府临时负责人唐瑞林,这会儿正坐在宽敞的办公桌前,死死地盯着常云超组织人写的稿子。这稿子主要是对1990年底工作的总结,唐瑞林越看越生气,不停地摇头,嘴里还嘟囔着:“这写的都是啥呀,乱七八糟的。”
常云超坐在对面,心里七上八下的,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眼睛时不时地瞟一眼唐瑞林,大气都不敢出。常云超心里清楚,唐瑞林以前在政研室干过,还当过市委秘书长,那可是出了名的大笔杆子,对材料的要求非常高,特别有自己的一套见解。所以唐瑞林看底下人写的材料,总是觉得差了那么一大截,达不到他的标准。实际上,常云超心里也明白,这份材料的问题主要不在于总结过去一年的工作,而是对1991年工作的规划部分,实在是太糟糕了,几乎等于没写,完全没有可操作性。
这份1990年工作的总结,从本质上可以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是齐永林在担任市长时所做的工作,齐永林那时候在任,很多工作都是在他的领导下开展的,自然占了不少篇幅,如果删了齐永林的内容,那这篇总结就更加单薄了;另一部分则是唐瑞林作为临时负责人期间接手后做的工作。虽说整体上这两部分被揉在了一起,但唐瑞林通读下来,感觉报告里齐永林的工作内容占了大头。毕竟齐永林当时是正儿八经的市长,手里握着大权,很多重要决策都是他拍板的。而唐瑞林作为市政府临时负责人,刚接手不久,在工作魄力方面确实还没完全施展出来,所以在工作总结里,显得没什么突出的成绩,内容干巴巴的,比较平淡,没有亮点。
唐瑞林“啪”的一声,把材料往桌子上一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脸严肃地说道:“云超同志啊,我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了这篇材料,怎么说呢,简直太让我失望了。你得清楚,这可不是一般的材料,这是东原撤地设市后的第一份重要工作总结,离人代会不远了,意义重大啊!按理说,这里面应该有很多值得好好总结、好好宣传的工作成果吧。可你看看你写的这都是啥?内容既不精彩,也不典型,亮点工作的总结更是不够到位,简直就是敷衍了事。特别是对1991年工作的打算,写得太笼统了,一点实质性的东西都没有。我看完之后,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1991年我们到底要干啥,怎么干。你这让我怎么向上面交代,怎么给下面的人布置任务?”
常云超一脸委屈,心里直叫苦,小心翼翼地看着唐瑞林,解释道:“唐市长,是,主要责任在我。但市委那边一直没确定1991年的工作思路,经济指标,农业生产,我们下面的人根本就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写,一点头绪都没有。您也知道,这材料是要拿到人代会上用的,这么重要的场合,我们哪敢乱写啊,所以真的不好下笔。”
唐瑞林一听,更加生气了,提高了音量,不耐烦地说道:“有什么不好下笔的?首先你得把逻辑关系理清楚,我在组稿会上讲得那么清楚,那么明白,你都听哪儿去了?我讲的那些重点、那些思路,都得在材料里体现出来啊!这项工作现在起步已经很晚了,按公历算,现在都1991年1月份了,眼瞅着新的一年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们到现在还搞不清楚1991年该干什么,这工作还怎么开展?再这么拖下去,东原的发展都得被耽误了,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常云超闷头坐在那儿,像个犯错的孩子,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他心里也着急,可又没办法,想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道:“要不,我把政研室的同志叫过来,咱们再开个稿件分析会,大家一起重新理理思路,看看怎么把这材料改好?”
唐瑞林心里的不耐烦,倒不是针对常云超一个人。东原是个拥有八九百万人口的地级大市,这么大的摊子,市长的位置却迟迟定不下来,工作开展起来处处受限,他心里也满是无奈和憋屈。
唐瑞林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怒火,说道:“先把这稿子放这儿吧,我再好好琢磨琢磨,到时候把修改意见详细地写在稿子上,你们和政研室的同志再好好研究研究,一定要拿出一个可操作性的稿子来。这事儿可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解决。”
常云超如获大赦,赶紧站起身,拿起材料,小心翼翼地说道:“好的,唐市长,那我们等您的意见,一定认真修改。”说完,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常云超刚出去没多久,秘书小徐就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小徐长得白白净净,看起来很机灵,他走到桌子前,拿起常云超用过的水杯和烟灰缸,准备拿去清洗,好接待下一位来访的客人。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小徐轻微的脚步声。
没过多会儿,秘书小徐就拿着洗过的杯子回来了。唐瑞林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低着头,还在为刚才那事儿发愁呢。一抬头,瞧见是刚从县城抽调来的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小徐,便指了指桌子上的一叠稿子,说道:“小徐,过来一下,这份稿子我感觉内容有点繁杂,重点不突出,你重新帮我打一份,把那些没用的废话都删掉,突出重点,特别是1990年下半年的工作,再好好梳理一下。”
小徐秘书赶忙走到唐瑞林跟前,一边应着“是,是”,一边把洗过的烟灰缸和陶瓷水杯轻轻放在桌子上,伸手接过稿子。唐瑞林瞅着那洁白的杯子上,竟然还留着一圈淡淡的茶渍,心里顿时有些不高兴了,皱着眉头说道:“小徐啊,这杯子洗干净了吗?你看看,这一圈茶渍还在吧。”
小徐秘书赶紧说道:“哦,领导,杯子已经洗过了,可能没洗干净,我没注意,实在不好意思。”
唐瑞林伸手指了指杯沿上的茶渍,一脸严肃地说道:“这可不行,连个杯子都洗不干净,你怎么做好市长的服务保障工作?这杯子是要给来汇报工作的领导用的,人家看到带茶渍的杯子,心里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们工作不认真、不细致?细节决定成败,这可不是小事儿,能看出一个人的工作态度和作风。”
小徐秘书有些尴尬,脸都红了,说道:“哦,领导,实在对不起,我马上拿回去重新洗,保证洗得干干净净的。”
唐瑞林重重地敲了敲桌子,说道:“你在曹河县当办公室主任的时候,就是这么干活的?连个杯子都洗不好。洗杯子也是有讲究的,拿盐搓一遍,一来能消毒,保证卫生,毕竟能喝这杯茶水的,那可都是东原有头有脸的领导干部,得保证他们喝得放心;二来,用盐搓还能把茶渍洗掉,让杯子焕然一新。这么简单的事儿都做不好,以后怎么能承担更重要的工作?”
小徐刚到市政府办公室不久,对唐瑞林还不太了解。他原本想着,自己到了市政府办公室,服务的是市政府临时负责人,往后只要表现好,很可能会成为秘书一科科长,前途一片光明。可没想到刚一来就听说了临平的县委书记成为了市委副书记,心里别提多郁闷了。
唐瑞林虽说现在是政府临时负责人,但毕竟不是市长,秘书一科科长宋清仁也调到了工业开发区,秘书一科的科长早就空出来了,但由于唐瑞林不是市长,这么一来,小徐就算当了这个专职秘书也解决不了秘书一科科长。伴君如伴虎,在唐瑞林这儿,还不如在曹河县当一个分管材料的副主任呢。说不定到时候回县城,还能在下面当个书记,就算当不了书记,在县直单位谋个局长的职位还是有可能的,所以,这洗杯子的时候,也就故意洗的不彻底,好早日犯错,结束借调,早日回到曹河。
小徐秘书赶忙说道:“领导,我知道错了,我马上拿去重新洗,以后一定注意,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
唐瑞林叹了口气,说道:“做工作靠什么?努力固然重要,但更得细心,得让领导看到你的能力和态度。领导赏识的前提是什么?那得有扎实的工作能力,得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好。当秘书就得踏踏实实地干,眼里得有活儿,心里得有数。记住了,绝对不能再犯第二次,要是再有第二次,你就直接收拾东西回你的曹河老家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正如市委书记钟毅所预料的那样,当天下午临近下班,张庆合忙完一天的工作,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临平县。刚进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稳,桌上的红机电话就“叮叮铃铃”地响了起来。他顺手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市委办工作人员急切的声音:“张书记,您好呀,这里是市委办。刚刚接到通知,明天下午您得过来省委常委会议室列席常委会,具体的对接人是……!”
张庆合一听,心里“咯噔”一下,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这通知来得也太突然了,一点准备的时间都不给。他强忍着心中的惊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挂了电话,张庆合赶紧把县委办主任梁满仓叫了过来。
梁满仓火急火燎地跑进办公室,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张庆合把通知的事儿跟他说了一遍,梁满仓一听,急得直跺脚,嘴里嘟囔着:“这可咋办呀,明天下午就开会,这么短的时间,根本来不及做周全的准备啊!”
没办法,时间紧迫,梁满仓只能先把全县出生人口、死亡人口以及计划生育这三方面的数据,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至于详细的汇报稿子,实在是没时间写了,只能到时候随机应变了。
张庆合心里也明白,这次去汇报,稿子倒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要把自己心里的真实观点如实地表达出来。他心里清楚,现在的计划生育政策要是不做出相应的调整,可能产生更加激烈的社会矛盾。一方面,老百姓肯定意见很大,会对政策不满;另一方面,从长远来看,未来的人口比例将会严重失衡,这对社会的发展可有着不小的影响。
张庆合怎么也没想到,因为大妮子,因为自己的冒失直言,直接改变了历史的进程。
第二天一大早,天才蒙蒙亮,整个临平县还笼罩在一片寒冷的雾气之中。房檐上挂着半尺长的冰凌子,在手电的照射下,闪烁着冷冷的寒光,仿佛一把把锋利的小刀。
汽车停在院子里,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就像蒙了一层白色的纱。开车的师傅熟练地打着火,让车子先预热一会儿,然后端来一盆热水,把毛巾浸在水里,再敷在玻璃上,一点一点地融化着前挡风玻璃上的冰霜。
张庆合戴着一顶皮帽,身上裹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我和梁满仓等一行四人上了车,准备前往省城。汽车缓缓地驶出临平县,驶上了通往省城的高标准公路。
公路上车辆来来往往,十分热闹。时不时能看到一辆辆拖着车厢的解放牌蓝色卡车,“突突突”地吃力行驶着,车上装满了各种各样的货物。偶尔也有几辆客车呼啸而过,车上的乘客们透过窗户,好奇地张望着外面的风景。这条公路的建成,可真是帮了大忙,极大地促进了道路运输行业的发展,也让改革开放的步伐迈得更快了。
梁满仓和张叔坐在后排,我则和驾驶员聊着天,张叔手里紧紧地捧着计生工作的相关材料,眼睛一眨不眨地仔细翻阅着,嘴里还时不时地念叨着什么,时而也会闭目养神,可脑子里却一刻也没闲着,还在想着等会儿开会要汇报的事儿。他的狗皮棉帽放在座位中间,棉帽里还叠放着一张草纸当作衬垫。在那个年代,很多老人都有这个习惯,在帽子里垫张纸,这样就能避免头发和帽子直接接触,能让帽子保持干净清爽。
因为穿越省城的路,不少地方在修路,汽车摇摇晃晃,临近中午时分,终于抵达了那座庄重肃穆的省委大院。
大院门口,军绿色的木板岗亭里,执勤的士兵手持枪械身姿笔挺,就像一棵棵笔直的松树,神情严肃,眼神犀利地盯着周围的一切。黄色的警戒线醒目地划分出区域,让人一看就知道这里是个严肃的地方。
张叔看了看时间,心里估算着,这个点进去,领导们正好在吃饭呢,现在去打扰不太合适,毕竟常委会下午两点半才开始。于是,我们就在附近找了个小饭馆,随便吃了点午饭。吃饭的时候,梁满仓给张叔倒了杯水,张庆合摆了摆手,说道:“算了,别喝了,一会儿开会的时候要是忍不住想上厕所,那可就麻烦了。”
张庆合说的确实是个现实问题。一会儿开会的时候,要是想上厕所,总不能在省委领导们都正襟危坐、认真开会的时候,自己却跑去厕所吧,这肯定不合适,也显得对会议和领导不尊重。
吃完午饭,他们慢悠悠地朝着省委大院走去。执勤的人员上前核对好了车辆信息,并且和办公厅的工作人员联系过了,查了相关证件之后,只见门口的抬杆缓缓升起,汽车缓缓地驶入了这座古朴而又静谧的大院。
大院里整体呈现出灰色的建筑风格,主楼是米黄色的,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庄重、气派。主楼旁边还有几栋副楼和平房,错落有致地分布着。省委大院作为全省的权力核心,进门的时候审查极为严格,但一旦进入,里面反倒显得格外安静,没有外面的喧嚣。一道围墙,把外面的热闹和嘈杂都隔绝开来,让这座大院闹中取静。
张叔下车后,早就等候在一旁的对接工作人员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微笑说着,带着他走进了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然后拿出会议议程表和参会人员名单。我和梁满仓两人在大院的小径上慢慢走着,院子不小,但难得见上一个人,更增添了几分宁静的氛围。
张庆合在参会人员名单上看到有分管计生的副省长以及计生协会的领导。翻看第二页,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在省委常委和列席的有关领导之后,他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三个:东原市委副书记、临平县委书记张庆合。看到“东原市委副书记”这几个字,张庆合并不感到意外。在上一次,也就是1991年的第一次省委常委会上,就已经通过了对他的任命,说不定文件都已经印发了,只是还没传达到东原而已。
张庆合提前一个小时就到达了会场,坐在自己的座位前,座牌上清晰地写着他的名字,张庆合感慨万分,自己竟然也能坐在这个会议室里。坐下之后,张庆合才仔仔细细的打量起了这个会议室,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巨幅山水画,那挑高敞亮的空间,庄重肃穆之感扑面而来。天花板上,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将整个房间照得通透明亮,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可见。会议桌是由一整块色泽深沉、纹理细腻的实木打造而成,呈规整的长方形,占据了房间的中心位置,足足可以坐四五十人,桌面被擦拭得光可鉴人,围绕着会议桌,摆放着一圈高背真皮座椅,椅面柔软舒适,椅背微微后倾,显得很是高档。外围又是一群桌子,显然是工作人员坐的。
陆陆续续地,有领导走进会议室。最先进来的是另外两个县的县委书记,三个人坐在一起,大家相互微笑着轻轻握手,虽然之前并不认识,但三人站在一起,彼此心里也大致能猜出对方的身份和地位。慢慢地,一个个常在省电视台和省报上看到的熟悉面孔走进了会议室。对于关注时事政治的张庆合来说,这些领导的面孔并不陌生,张庆合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能够和众位省领导坐在一个桌子上开会。
直到下午两点二十分,省委副书记何思成走进了会场。何思成一进来,就看到了坐在长条会议桌角落里的张庆合,脸上带着标志性的微笑,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何思成亲切地和张庆合以及其他参会的县委书记一一握手,笑着说道:“今天啊,辛苦你们几位啦,把你们请来给我们‘上课’。你们可一定要放下心里的负担,别紧张,实事求是地讲讲自己的观点和想法就行。”寒暄了几句之后,何思成悄悄走到张庆合耳边,轻声说道:“庆合同志,上次我去开会,中央领导同志对你反映的问题非常重视啊。”
张庆合满脸惊讶,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问道:“中央领导同志?。”
“是啊,这次开会分组讨论的时候,我把你反映的问题在会上汇报了一下,领导说会对相关政策做出适当调整。今天请你来,也是为了研究这个事儿。”何思成拍了拍张庆合的肩膀,笑着说道。
简单聊了几句后,何思成就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这时,赵道方和愈泰民两人并肩走进了会议室。赵道方和愈泰民入座之后,会议正式开始。会议开始前的第一项议程是学习,学习上级最新的文件精神以及相关工作部署的意见。张庆合作为列席会议人员,桌子上没有会议材料,只能拿起笔,认真地记录着会议内容。
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长方形会议桌中央位置的赵道方。赵道方头发花白,但双眼炯炯有神,说话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开口就让人感觉到他的威严。
传达完几个学习文件之后,赵道方神情认真,目光扫视着会议室里的众人,开口说道:“同志们,咱们接下来研究计生工作。大家都清楚,这次去开会,领导们对政策的执行情况格外关注。在实际执行过程中,已经出现了一些偏差,上级领导在会场上也明确指示,绝不能把罚款当作政府增收的手段。大家仔细想想,什么是计划生育?它可不单单是只准生一个,而是要依据各地的实际情况来规划,究竟是生两个合适,还是生一个更符合当地情况,这都需要深入研究,所以才是计划生育嘛。在正式讨论这个议题之前,我们先听听基层同志在实际工作中遇到的问题。下面,我给大家介绍一下,东原市委副书记、临平县委书记张庆合同志。这次常委会议,之所以推动这些关乎群众切身利益的变革,主要是因为张庆合同志在省委领导调研过程中反映了不少问题,让我们了解到在县一级的执行操作层面,这项工作已经变味、走样了,所以必须及时纠正。下面,请庆合同志介绍一下情况。”
话音刚落,工作人员便拖着一条带着黑色长线的话筒,快步走到张庆合跟前。会议室里的灯光有些晃眼,张庆合只觉周围的空气都好似凝固了一般,静得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尽管来之前他反复复习相关数据,做了充足准备,但此刻,面对省委常委们那一双双犀利的眼睛,他的内心依旧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心脏“砰砰”直跳,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张庆合微微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镇定些,可声音还是有点发颤。他对着话筒说道:“各位领导,现在我向大家汇报一下临平县在执行计划生育相关政策时的工作情况。我们开展了一系列工作,像是加强政策宣传,组织基层干部走村入户讲解计划生育政策;建立了相关的服务体系,为育龄夫妇提供生育指导和健康检查等服务。在取得成效方面,一定程度上提高了群众对计划生育政策的知晓率,部分地区的超生现象得到了初步遏制。”
他顿了顿,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接着说道:“不过,我们也面临不少问题。在一些偏远乡村,群众的生育观念依旧比较传统,重男轻女思想严重,导致超生情况屡禁不止。而且,基层执行过程中存在不规范的现象,个别干部为了完成任务,方法简单粗暴,引起了群众的不满,社会毛矛盾十分尖锐……。”
张庆合讲了十分钟,会议桌上的众位常委没有张庆合的发言材料,大家也拿着笔记了五分钟,会场里除了张庆合的声音,就是钢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直到张庆合说到汇报完毕之后,众位领导这才交头接耳起来。会议桌太大,大到似乎离开了话筒,张庆合听不清大家说的什么,只是知道大家的脸色都不太看好。
直到音响里又传来赵道方说话的声音,张庆合才松了一口气:同志们,刚刚庆合同志汇报的十分到位啊,我想在座的应该和我一样,第一次听到来自基层的真实声音,非常尖锐,非常刺耳,但是,张庆合同志,难能可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