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秋雨过后,毛家梁镇笼罩在灰蒙蒙的雾霭中。
天气变凉,早晚屋里都要生一笼柴火驱寒。
乔荞下炕去院子北角的柴房里拿了几根木柴,听到大门响,薛家老三披着一身湿气走了进来。
“昨晚前半夜打了几轮麻将,后半夜喝了点酒,担心半晚上回家吵醒你和小兰,等天亮了才回来......今年这天气冷得早,眼见快下霜呢。”
他迎面撞上抱着柴火的乔荞,白脸上泛起尴尬,不得不例行解释一下。
乔荞知道老三这话不光是说给她听,还说给西屋里的小兰听。
昨天傍晚吃过饭老三说要出去逛逛,小兰嘟囔道:“我回来四天你连着三个晚上都出去,不是打牌就是喝酒,到毛家梁镇才一个多月,真把自己当公子哥了呀!”
老三心虚,陪着笑解释:“这不帮着婶子照看茶叶店吗?结交几个朋友兄弟也是为了生意好——做生意就得有个生意人的样子,比不得在牛窝堡子,屁大点地方天天围着你转。”
小兰一听恼了,堵在门口说道:“也没见你有多大本事!我挺着大肚子还得回你家任你娘支使,前阵子帮你爹娘收了秋粮,今早上你又让我回去帮他们榨油磨面,没见过你这种男人,以为我怀着你们薛家的娃儿就成了你家的奴隶!你倒好,继承了我爹的茶叶铺子,给我摆起老板的架子!”
老三一听小兰口误,当着乔荞的面说茶叶店是她爹的,生怕乔荞生气,拿眼睛瞪了一下小兰,呵斥道:“你不想回牛窝堡子我回去!你守着茶叶铺子,看看一天能挣几个钱!”
小兰还要争执,乔荞放下碗开了口:
“这才过了几天清静日子?原想着让你们小两口来镇上帮我一把,也算是让老三历练历练,以后也好挑大梁做大事,可倒好,你们已经窝里斗上了,当着我的面指三道四,早知这样还不如打发你们回去,省得以后抱怨我!”
几句话说得小兰脸都青了,她可不想离开毛家梁镇,更不想离开乔荞家,当初为了取得乔荞的信任她和老三煞费苦心,为的是让乔荞接纳他们两口子,现在惹怒了乔荞,一不小心就会打发二人回了牛窝堡,这不是前功尽弃了吗?
她赶紧调整情绪,小心给乔荞赔不是:“二娘你莫生气,原是我放心不下老三,毛家梁镇比不得牛窝堡子干净,什么样的人都有,眼见得我月份大了......我是怕他耐不住寂寞去找外面的混帐婆娘,花钱不说,小心染上一身臭病!”
小兰捧着自己的大肚子给乔荞诉说委屈。
乔荞叹口气教训小兰:“你怀的是老三的娃,他马上都当爹了,还有心思想那些七七八八的事,男人都是圈不住的野猫子,你让他去就是了,饿了自然会回来,何况老三做事勤恳,这些天茶叶店确实生意不错。”
怼得小兰无言以对,低了头去收拾碗筷。
老三心里对乔荞感激涕零,有乔荞给他解围说话,他搪塞几句溜出门去......
看来老三和田秀英之间已经感情浓烈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前几次小兰回来老三还能敷衍着留在家中过夜,现在想尽办法跑去出,为的是和田秀英在一起共度良宵花月夜.....
......
“火候差不多了!”
乔荞将木柴丢进炉火,看着柴火燃起火苗,心里暗自思忖。
田秀英和老三成双入对已一月有余,按照她和田秀英的约定,是向老三摊牌的时候了。
她得去见见田秀英,问问她事情进展到了哪一步。
吃过早饭乔荞说要去街上扯几尺花布,再称几斤棉花,准备给小兰腹中的娃儿做几身小衣裳和小被褥。
出了门直奔西街小巷,叩响门环静等了几分钟,田秀英探出身子,一见乔荞一把将她拉进门来。
“我的好姐姐,亏得你来,我正想着今日去找你呢,不想你来了,快进屋说话。”
田秀英一脸欣喜,浑身上下收拾得像个女干部,将乔荞让进屋里,准备沏茶被乔荞拦下来。
“算着日子都过一月有余了,也该到下一步了。”她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田秀英的脸红了一下,咬了一下嘴唇说道:“你放一百个心,他对我的好胜过任何一个我遇到过的男人,我已经试探过了,他要的不是露水夫妻,要的是和我白头到老,我的好姐姐,你说这让我如何是好呀?”
乔荞一怔,不由地长舒一口气。
她盯着田秀英,从她的脸上看出了幸福和满足——那是一个女人被爱情滋润着时的幸福和满足,乔荞记得自己和马小国在一起时也有过一样的神态!
她笑出声来:“这不更好吗?总比赶着鸭子上架强!我还担心着委屈你呢,看来你对他也动了心呐!”
田秀英的确对老三动了心。
起先的爱不算爱,顶多也算心怀目的拉他下水假装恩爱。
没有一个男人能逃脱田秀英撒下的情网,何况老三这条鱼是自投罗网。
一来二去,老三已离不开了田秀英,自从和田秀英做了几夜夫妻,老三方知女人真的是水做的——田秀英不光是水做的,里面还加了无数的蜜糖和美酒,喝一口,老三他觉得自己三十多年的人生算是白活了。
没错,薛家老三是做过贼,但却有过对爱情的美好憧憬。
他在外浪荡多年,却因囊中羞涩没有尝过爱情的滋味,回到老家牛窝堡子已年过三十,找个媳妇对他来说难如登天。
不曾想牛氏早盯上了薛家的殷实家产,想着将小兰嫁到同村可以监视乔荞,牛氏主动出击,硬是把小兰嫁给了薛家老三。
当然,对于老三来说,能娶到比自己小十多岁的小兰,好比老牛啃到了一棵小雏菊,他的人生算是交了大运。
他从没想过会遇到田秀英,就算田秀英是个生活于小巷深处的寡妇他都毫不在乎——拿老三在夜里说给田秀英的原话来讲:他宁可死在田秀英的怀中,也不愿意再和小兰过那种没滋没味的日子!
田秀英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动心的。
确切说,她感受到了老三对自己的真挚和热烈,对于一个阅人无数的女人来说,能为一个男人动心,莫过于这个男人对自己的真诚。
老三没有隐瞒他和小兰的婚事,也没有隐瞒自己曾经做过贼的经历。
光凭这一点足以让田秀英感动,只有真正爱她的人才会有勇气坦白自己的过去。
但田秀英却不糊涂,她在老三怀里嗟叹着自己命苦,遇到的男人都嫌她是死了男人的寡妇。
田秀英喜欢上薛家老三还有别的。
抛开夜里温存时老三勇猛如虎不说,田秀英在小巷深处尝尽人世间的心酸和艰辛,除了牦牛对她付出过真心答应要娶她为妻,她在别的男人眼中不过是某种工具——男人来上她家,不过是拿钱买欢,图的是她年轻丰腴的身子。
而老三不光图她的美貌,还对田秀英的命运持有同情之心,虽然来时夜里,去时黎明,但老三凭着一腔炽热,为田秀英连着几夜劈了一屋子的柴火,打着手电筒修好了漏雨的屋顶。
只要老三进了田秀英的院子,他会倾尽全力帮着做一些体力活,处处彰显一个男人的责任性。
他们之间的感情日益俱增,甚至已谈起了属于他们的未来——未来的日子虽然看不到真实的彼岸,但老三说了:“秀秀,我会疼你一辈子,拿命来疼你一辈子!”
田秀英能不心动吗?
乔荞听着田秀英的讲述心里五味杂陈。
她有些怀疑自己的心肠有着三分仁慈七分歹毒,对于田秀英和薛家老三真心相爱她觉得自己在促成一桩人间美事。
而对于老三和小兰不得不做出分离她觉得自己真的是造孽深重。
尤其是小兰即将诞下老三的孩子。
但,这都算不得什么,比起牛仙宝的死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老三和小兰都是杀害牛仙宝的凶手,他们的手上欠着自己儿子的性命!
他们是畜生,是牲口!不配为人父为人母!
乔荞的心强硬起来,想到牛仙宝的死她全身的血液都结成了冰!
“秀英,咱们有言在先的,你得抓紧时间往前走了,别让我等得太久!”
说着掏出一沓钱放在田秀英面前。
她们之间的约定虽然是口头承诺,但两人心知肚明彼此想要什么。
一旦老三真的成了田秀英的到手猎物,乔荞得支付一笔钱给她。
剩余的,要看事情进展到哪一步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乔荞深谙此道。
但她知晓田秀英并不傻,她可以去引诱老三上钩,也可以和老三远走高飞,至于乔荞为何要帮她,她一定怀疑过乔荞的动机——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恨,乔荞帮助田秀英肯定不是为了她肚里的孩子,或者说是顾念牦牛的情分。
乔荞想要促成田秀英和薛家老三的姻缘,一定另有目的。
田秀英不想知道,也不愿意深究,她答应过乔荞,会将秘密带进坟墓。
她收了钱,心里浮起了一层莫名的难过,对于乔荞的慷慨解囊,她的心情是复杂的。
“我知道的,姐姐,我心里感激你的,真的,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出于什么样的心意,我只管做成我的事!看情势我是不能在毛家梁镇待下去了,若是真要和他做了长久夫妻,毛家梁镇的人会戳断我的脊梁骨,会用唾沫将我活活淹死!我不怕老三知道我的过去,反正他迟早会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女人......为了这肚里的孽种,我得拼了命从这里逃出去.......”
田秀英眼泪汪汪却一脸坚定。
乔荞点点头,拉着她的手说道:“答应过你的钱不会少一分,那间茶叶铺子我会替你卖掉兑成钱一并送你,事不宜迟,越快越好,人心难测,你总不能等小兰生下他的娃再和他私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