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还未说话。
张四维却已满脸堆笑,迫不及待地再次出列:“阁老所言,实乃金玉良言,陛下若能南巡应天,告祭太祖高皇帝,此乃千秋盛事……”
“想我太祖皇帝,起于微末,以雄才大略定鼎天下,陛下今承太祖之志,削平边患,功在社稷……”
礼部尚书的这番话落下,朝堂上众人的目光再次纷纷闪动。
申时行和张学颜对视一眼,皆未吭声,只是静静地站在原位,神色间看不出喜怒。
实际上,张居正并未说服两人支持自己的决定。
海瑞的脸色从张居正说出南巡之后,便变得极为难看。
而在听完张四维的话后,他就再也忍受不了。
“陛下不可,京城乃我大明之根本,陛下若轻易离京南巡,诸多事宜恐生变数,京城事务繁杂,一日无君,便恐有乱,再者,南巡路途遥远,沿途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百姓负担必将加重。陛下一心为民,怎可因南巡之举,徒增百姓困苦?陛下应居京城,稳坐朝堂……”
海瑞言辞激烈,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额头的汗珠滚落,却浑然不觉。
海瑞这番话一出口,朝堂上顿时一阵骚动……有人支持阁老,有人附和海瑞。
这种情况下,就只有等待皇帝陛下决定了。
南巡祭祖,既能彰显功绩,告慰祖宗,又能鼓舞民心,可一旦离京,京城的安稳、百姓的负担、朝中事务的协调,桩桩件件都是关乎国本的大事……
朱翊钧的目光在海瑞和张居正之间来回游走,神色沉静如水,让人难以捉摸他心中所想。
良久,朱翊钧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透露着一股威严。
“海爱卿所言,字字珠玑,皆是为我大明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着想。张阁老,朕知你提议南巡告祭太祖高皇帝,也是一片赤诚之心,欲彰显我朝功绩,告慰祖宗,然此时,朕以为时机尚未成熟。”
朱翊钧微微坐直身子,目光望向殿外,仿佛看到了北方的边境:“此次李成梁虽成功剿灭土默特部王帐,斩获颇丰,但我边军亦有不小损失……且土默特部虽遭重创,但其有生力量尚存,他们是否会狗急跳墙,进攻我西北边疆,这也未知……”
“朕身为一国之君,此时若离京南巡,军心必然不稳,民心亦会惶惶。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再等等吧。”
朱翊钧的话语坚定有力,不容置疑,朝堂之上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听见微微的呼吸声。
话音落后,海瑞心中松了一口气……
张居正低下了头,并未再多言其他……
朝会散后,朱翊钧先是去两宫皇太后处请安,而后返回了乾清宫,他仿佛未将朝中所议的南巡之事,放在心上……
如往常一般的看奏疏,看书。
到了晚上的时候,他甚至有了想见见自己儿子朱常洛的兴趣。
便让冯保差人去将朱常洛抱过来。
而等到冯保领命退下后,朱翊钧便对陈矩道:“这两日,东厂要紧紧盯着阁老,还有大伴,想来,他们不会对南巡之事,死心的。”
“是,陛下,奴婢这便下去安排。”
不一会儿,冯保小心翼翼地抱着六七个月大的朱常洛走进了乾清宫。
此时已是五月,天气渐暖,朱常洛裹着一件柔软的锦缎小袄,粉嫩的脸蛋儿红扑扑的,像是熟透的苹果。
他的眼睛又大又圆,黑溜溜的眼眸满是好奇与灵动,乌亮的头发柔顺地贴在头皮上,小手时不时在空中挥舞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些含混不清的声音……
朱翊钧放下手中的奏书,满脸慈爱地站起身,从冯保手中接过孩子。
他抱着朱常洛,在乾清宫里缓缓踱步。
小家伙一点也不认生,反而兴奋的跟着自己爹互动呢……
不知不觉,朱翊钧走到了那幅三龙图下。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图上的画像……
朱常洛在父亲怀里动了动,伸手去抓画像,仿佛想要触摸画中的人,不过胳膊不长,怎么也碰不到……
朱翊钧抱着朱常洛,在画像下站了许久,心中思绪万千……
……………………
一队队的蒙古骑士,赶到了俺答汗的王帐附近,他们是来支援的,最快的在第二日便到了,而最慢的,甚至到了半个月后,才赶到。
他们重新聚拢了六千骑兵,当然,马背上的勇士们脸上写满了稚嫩……这也是土默特部最后的希望了。
明军的再次到来,重新唤起了他们的久违的恐惧……
烧焦的经幡、破碎的银器、插满箭矢的勒勒车残骸……以及诸多数不胜数的尸首,到处都是蚊虫,腐臭的味道……
他们只能将营寨扎在距离王帐十里外的地方。
马蹄踏过焦黑的毡毯碎片。
残阳把斡难河染成血痂的颜色,烧剩半幅的蓝色经幡在晚风里抽搐,像被斩断翅膀的鹰……
十三匹战马围成残缺的圆阵……
\"他们像豺狗叼走羊羔般偷袭!\"阿古拉的马鞭抽得空气炸响,鞭梢指着远处焦黑的旗杆,那里挂着半截金线绣的狼头纛,破布条似的在暮色里飘摇。\"我爷爷的尸首到现在都找不到……\"
而阿古拉的爷爷就是俺答汗,他的父亲在去年死在了辽东……
“那你想怎么样?”
“我们现在就应该杀过去……杀他们的人,攻占他们的城池,报仇雪恨……告诉他们草原上的雄鹰不会收起他们的翅膀。”
“冰湖开裂时,急着过河的鹿会第一个淹死,让我们丢下家园中拿不起弯刀的孩子,去攻打汉人的城池,你就是第一个过河的鹿。”
阿古拉听到这个比喻,让他非常愤怒,但现在的情况是,其他的首领们,都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发动对汉人的报复……他们只想着能够在竞争如此惨烈的草原上,保护好自己的草场……
没有人能够在俺答汗死后,重新接起土默特部的旗帜,即便是他的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