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寂静天地幽暗,寒风轻轻吹拂,沁出独一份的幽冷。
几驾马车碾过凹凸不平的黄泥路,从灯火阑珊的城镇缓缓驶向前路不明的远方。
“李祈……”
“李祈……”
“李祈……为什么不理我?”
卢则起初笑着,叫到第三声时眼眶却不明不白浸满了泪。
心头苦涩不已,若有一天真相大白,我命不久矣。能听你承认一回,对我的感情吗?
你喜欢我吗?……爱我吗?不该是我的错觉和一厢情愿吧……
无望的酸涩感不断翻涌,卢则此时此刻卑怯的不像话。
前世今生的轮回宿命,我们都能潇洒英勇地坦白心意吗?能改写前世遗憾结局吗?
我的神只大人,你能想起一切吗?可不可以求你早点想起来?
卢则无助又悲切,勾想起其中利害,转而自私地希望:只想起我的话,最好不过。前尘恩怨纷扰,一笔勾销。
只要你回来,这次我服软!我甘愿臣服。
高傲、讨厌一切束缚放荡不羁如卢则,也是终于肯在心中埋下了心甘纡尊降贵的种子。
当然除非真的无路可走,卢则还是想赌一把——这一世,他要完完全全地占有李祈。
蓝眸还带着泪光,却陡然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熊熊野心以及势在必得的疯劲。
此时李祈闭着眼,心里想着那道长对自己说的话,心乱糟糟一片,一下不知如何面对卢则,自然也是不清楚他的内心想法。
那道长生的一副特别和气的脸,虽布满皱纹,眼里却透着智慧。他说的话一直萦绕在李祈的脑中,久久不散。
“今生之事,皆是前世种下的果。前世因缘,命由己造。汝今受苦,未必非福;纵情之时,亦藏祸根。”
“来日,你将面临一次次重大选择,选对了则柳暗花明,反之恐遭遇波折,更甚死于非命。”
忽地一下,李祈感觉左肩一重。惊然睁眼,只见卢则一副死样,没骨头般靠在自己身上。
“我总是捉摸不透这个人,乖张不定、喜怒无常。”李祈由衷心想。
坐下马车依旧马不停蹄,时间一去不返。不由人心停缓亦或加速。
如今车内只有他和卢则二人——卢则从算完命出来,特地“求”的。
李祈先去算,卢则在后。
只是卢则出来时那脸笑不是笑哭不是哭,忧郁的厉害。
想来他应该是有话对自己说……方才卢则是有叫我吗?
李祈后知后觉,偏过头去看他。
金发垂落,遮盖住半张俊脸,蓝眸合起却隐约可见眼角处的泪痕。
凌乱、破碎又美好。
卢则此时心里没初始那般乱的一塌糊涂,甚至蠢蠢欲动开始算计着如何让李祈对他情根深种。
李祈,你不说爱我没关系。我们一起纠缠到死。
卢则感知到李祈带着疑惑不解且探究的视线。
想到李祈应该从那道长口中知道了点东西。知道了什么呢?卢则想到这莫名有点发慌。他既希望又不希望李祈恢复记忆。
人呐,总是容易纠结、变卦。影影绰绰地分不清心中意由和真正的渴求。
卢则是这样想的:倘若李祈真的恢复记忆,对容稹不是好事。对自己而言也未必是好事,一严谨细究又发现利大于弊。
原因如下:李祈见不得更舍不得让自己绝望哭泣。
卢则信誓旦旦。
这刻若有知情人兴许会说,他莫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卢则你前世可是因李祈郁郁而终。
但真真切切了解一切真相的人会说,你们的直觉都很准,只是嘴的很硬。
眼下卢则自然是无法知晓,只是凭借着身上时有时无的自信莽劲,毅然决然地重生而来,赌李祈心里有他。
续上李祈恢复记忆的利害分析。卢则想了对自己的好处,但总归还是要替李祈考量一二。
……这或许对李祈本身也未必是好事,重来一世忘却前世苦难折磨,书写新生也没什么不好,无非就是慢一些。
按李祈那与生俱来骨子里的魄力,就绝不会是平庸之辈。
只是……
卢则:我恐怕等不了。
被金发遮掩的嘴角勾起苦涩的笑。
李祈和卢则二人,从前日的自由不羁到如今倚靠无言。各自心中对往后的人生路都有了衡量。
*
“殿下活不过二十……值当吗?”
对方能算的这层,卢则预料之中只是坦然一笑:“如今我十七,两个月后过十八。那年十七我遇李祈,今生十七我亦遇李祈。”
前世的重大时间节点会在今生重合。卢则通过了几次测试,验证了这一点。
“三年后他走我逝。他日他荣登大宝,记得有我这个人便好。说来可笑,他们都希望我继承王位,享那什么无上荣耀,用尽千方百计。”
“更是扯出了万种死结……我死,卢胜取代我。他有雄心,时菱喜欢王后喜欢,整个苍凌喜欢。时菱又可以施展才智,稳居要臣地位。而李祈将彻底安全,宗罗和容稹会把他接回青玄。他在苍凌历过血雨腥风,青玄的风风雨雨他往后自能妥善应之,走上心念念的帝位,从此权倾天下,风光无限。”
“青玄有李祈,苍凌有卢胜和时菱。彼此牵制,可消战火,得安生。”
“皆大欢喜啊!”卢则被自己的设想乐的大笑,尽管心里一片平静的悲凉。
道长默默听着卢则把一切安排的这么好,却唯独没有他自己。刹那间心头涌起很大的疑惑。
卢则瞄到,单手撑着脸,蓝眸微垂。
幽幽附道:“三年必死,只叹大梦一场,转眼成空。只是前世场景又如同昨日历历在目……”
道长以为卢则还是怕死的,赶忙插话,“若寻到命定之爱,可解死局。时——”
“道长爱过人吗?我只为李祈而来。我早就活够了。”卢则应声打断,似乎不想听到事情指向他没有想过又或是说他觉得不应如此的走向。他眼睛在此时看不出情绪,平静又深沉的可怕。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想的又是另一回事。
卢则暗暗发狠,狭眸渗出一抹阴鸷:要我放弃李祈,绝无可能!李祈,只能是我的。后宫佳丽三千?想都别想。
——
——
两日后天刚蒙蒙亮,一行人就回到了禾真的山庄。
在卢则看来,王后定然也知道了那山寨的不同寻常之处。说起来,一路上倒是没见到卢胜那小子,想必被招走了。
“阿嚏……”卢则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拢了拢衣裳,止不住哆嗦了一下。
晚春早晨的风冷的厉害,一扫过就让人汗毛倒竖。
一众也无需柳士谦招呼了,一到庄上就各回房间躺着了。
各个皆是累至晕乎不已。
而其他小组的人还未回来。
*
李祈刚进房间,也懒得打灯了。就着微弱的晨光,摸索着床沿,缓缓躺住。
这一趟使得他身心俱疲。只是脑子近来总是鼓动着一种恐慌,让他安心不得,无法安眠。
忽地听见房梁处响起轻微的响动,像脚印声,又稳又轻。应是宗罗。真是厉害啊。
要是我有这本事,早不想耗在这……
李祈意志消沉,郁郁寡欢。
偏又无人可救,唯有自己可以倚靠。
辗转反侧中,李祈脑子里十分焦慌以后该如何行事,想到自己好像从来孑然一身。
焦灼沉思之际,他猛然想起来苍凌时杨荀曾给过他三个锦囊。
如抓到救命稻草般,李祈旋即翻身坐起,从衣服内摸出一个锦囊。
怀着忐忑的心情,打开一看。
纸?
李祈小心把锦囊内的纸抽出,拆开,定睛一看。
纸上写着——难易事皆可随心而为。规矩只是规矩,但求自在,保全自身。既来之又无可退,权当消遣、无惧无愧。他们算计你亦可如此。嘴甜心狠,切不可明面翻脸。真心诚意可缓急。
李祈看着这几新奇的句话,觉着非同小可。只是一时,有些似懂非懂。
不过,索幸心间慌乱神奇般被安抚下来。他攥着纸条,再度闭目躺下。心中反复念叨,直至背牢……
夜幕降临,山中林间萤火点点,好似墨绿画布中坠上明艳的荧荧光圈。
大伙休息了近一天,迷糊醒来一沐浴换上干净洁净的新衣,再用过晚膳后。
纷纷在开放式的半露天阁楼上闲坐,月色柔和,远山如黛,晚风轻拂。
边上桌子上布满各式饮品和水果,可供消食。
一种久违的惬意萦绕在众人中间。
李祈独自坐在一处藤椅上,微风吹起发梢,青眸微眯展露着放松的神色。
“呦呵,诸位在这呢。”一道爽朗的声音传来。
未见其人,却皆知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