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卫走向失了灵气的少年,坐在他旁边,说:“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什么都没了,失去了全世界?”
小钱一言不发,吴卫抬头看着天穹,黑暗中,隐隐有破晓的势头。
“我还记得之前你跟我讲过你的梦想。”
“你想成为货车司机,开着大车去到各种地方,到处旅游,对吗?”
少年小钱还是一言不发,吴卫只好继续:“有个人年轻的时候也有很大的梦想,他也想走出自己生活的小天地去看看世界。”
“走着走着,他父母去世了,走着走着,他哥哥又被人陷害送进去了,走着走着,他原本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少。”
“当然所得到的,也不少,只是他更关注自己所失去的。”
“后来他开始去悼念失去的东西,可他脚步并没有停,依旧往前走。”
“人走得越远,失去的也会越多,悼念的东西更多,难免应接不暇,导致他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他不跟任何人讲自己的心事。”
“有一天他怀着很差的心情去了一家餐厅,吃了一顿很难吃的午餐。”
“他保证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食物,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会自己下厨,做自己最喜欢吃的东西。”
“这样的念头产生,便在心里种下一颗种子,难吃的午餐挥之不去,他就开始尝试去做一顿自己喜欢吃的午餐。”
“刚开始总没那么顺利,可每想到那次难吃的午餐,他就暗暗决定,要做出合胃口的食物。”
“于是他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他不知道尝试了几次,也不知道自己厨艺到底有没有增长。\"
“只是他的舞台从小小的出租屋,到小餐厅,到中餐厅,大餐厅,不断的改变而已。”
“二十八岁那年,他成为了全国最顶流的厨师。”
“在接受采访的时候,他说每次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想着那道难吃的午餐,我想着总不能比这个更糟糕吧,然后就一直有动力,不断的向前,不断超越自我。”
“小时候我没听懂这句话,长大之后,我稍微理解了,看着一墙的荣誉勋章和证书,我问我父亲。”
“你是想告诉我,没有过不去的坎?对不对?”
“我爸说,人生这条道像泥泞的山路,不那么好走,可如果你止步不前,就永远停在原地,如果你愿意向前走一步,哪怕只是一步,那么,距离你想到达的彼岸,也会更进一些。”
“我刚跟你讲的,是我父亲的故事了,可在我19岁那年,他也过世了。”
吴卫停下,看着小钱的反应,他似乎在思考,他便继续说:“我当时跟你一样不知所措,当时我刚上大学。”
“如果失去他,我也就相当失去了一切,下一步该怎么走我也不清楚,可每次想到我父亲。”
“我又觉得他不会想着我一辈子困在悲伤里,他要我活出自己的光彩,我想是这样的。”
“他的厨艺我无法超越,他的路也不是我能复制的,我要走的,是自己的,所以我便艰难向前行走。”
“大学那会儿,我一边工作一边上学,最后把大学念完了,经历了很多事情,直到现在出现在你面前。”
“倘若当时我走不出来,也许咱们就不会见面了,目前为止,我没有后悔自己能走到人生这一节点。”
“我们是男子汉,悲伤难过是应该的,儿女情长嘛,但一蹶不振却不像话,不向前走,我们永远不知道自己猜想是否正确,也不会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吴卫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之后起身离开,想让他慢慢消化,可自己刚转身离开没一会儿。
小钱便拿起旁边白帕子,系在额头上,如同大人那般忙前忙后起来。
可可望着吴卫,轻声说:“你这个故事怎么编得跟真的一样?我看你适合去当小说家。”
吴卫只是笑了笑,回应:\"真真假假不重要,目的达到就好了。\"
只有吴卫知道,这段记忆,是余味所没有的。
天亮了,却下起了小雨,爷爷被装进棺材,村里的人原本计划是到头七在给老人下葬的,可一夜长大的小钱却自己做主了。
在他极力的恳求下,老人家被带到山里埋葬。
小钱让吴卫和可可拿着家里所剩不多的钱去买菜,为帮忙的村民提供一顿丰盛的午饭。
吴卫当然没有意见,买菜路上差点回不来,因为雨越来越大,道路泥泞,打滑太过于严重了。
好在过硬的驾驶技术让他顺利返回。
原本繁杂的葬礼被少年简化,从此,家里他就是唯一顶梁柱了。
下午。
吴卫和可可带着少年来坟前看爷爷,不知道小钱在心里说了什么,表面却是很平静,只是眼泪不停流下。
吴卫望着坟包,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之前还跟这老爷子聊天,帮他物色一儿媳妇儿回来,转眼老头没了。
如果医疗下到村民身边,这样的悲剧肯定会更少,如果中青年能留在村里工作,空巢老人不会那么孤独的死去。
吴卫心中对于新农村经济的蓝图绘制得更加丰富,也更加有温度了。
老天像是有流不完的泪,还越哭越起劲,吴卫带着小钱回家。
回上海的计划被延迟。
至少得让小钱心情平复了再走,这孩子如果没有了经济来源,他们甚至还想过资助。
两人没有再去牛爱花家,而是陪着小钱。
第二天起床。
可可在客厅看到小钱留下的信,她拿到吴卫面前,两人看了起来:
见字如面,吴哥,可可姐,谢谢你们的帮助,我心中很感动。
爷爷走了,我在这里没了倚靠,吴哥跟我说的故事,我听进去了,别担心,我会不停的走,不停的走。
也许有一天我会以另一种方式出现,那时候,我也希望自己能跟你们一样,帮助你们,也帮助更多人。
这几天的雨总是下个不停,农村路不好走,开车出去太危险了,你们就先住着吧,免费给你们住,可如果有一天我有需要了,去找你们的时候,也一定给我提供一个住的地方呀。
对了,你们要离开的时候,请帮我去给爷爷上一炷香,就说不肖子孙钱力尘一定混出个名堂来。
原谅我的不告而别,只是现在我没有勇气在这里待着了,也许有一天,我不在那么悲伤痛苦,我会在回来。
看完信的内容,可可焦急起来:\"董老师,他还是个孩子,我们去把他找回来吧,不然太危险了,外面社会没那么好混。\"
吴卫却无动于衷,回应:\"他既然选择了,那我们就不应该阻挠,你忘了这孩子跟我们相处的时候,非常有主见吗?走出去对他有益。\"
\"可他还是个孩子!\"
\"尊重他的选择,相信我,他跟一般孩子不一样。\"
可可却不听吴卫的,拿起车钥匙就往车子的位置去,吴卫没有拦下,直接坐到后排,一言不发。
车子往村外去,可刚出村口便是一段很长的下坡黄土路,刹车都刹不住。
最后,车子侧翻在沟里。
可可下车,吴卫后面跟着,说:“小钱说过的,道路泥泞,他都知道的道理,你不知道吗?”
“我就觉得他是个孩子,应该有个监护人!”
此刻,一个浑身黄泥土的女人杵着一根木棍慢慢走过来,靠近才发现一身黄泥的女人竟是茶小清!
此刻的她狼狈不堪!浑身都湿透了,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有异味,看到吴卫和可可,她挪不开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