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摸一个月前,董茂林向当今递了一道奏折,表示想要告老辞官,皇帝朱笔一批,允了。
自那之后堂堂翰林院首、三朝元老,就成了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索性清风居来了戏班子,他便几乎日日过来消遣,叫上一壶好茶,听上几首曲子,日子倒也过得悠哉悠哉。
不过他万没想过会在此处碰见宋听。
谁都晓得他们那位锦衣卫指挥使大人是个不好相与的,整日独来独往,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且不食荤腥、不近女色,虽然身居高位却活得像个苦行僧。
这样的人如何会上清风居听戏。因此在楼上瞥到人时,董茂林略略怔了片刻,这才赶忙着店小二将人请了上来。
“老夫见过指挥使大人。”董茂林客客气气地朝他揖首。
宋听冷淡地点了点头,不待主家发话,便领着楚淮序坐了下来。
倒是董茂林还站着,视线落到了楚淮序身上,也朝他作了一揖:“这位想必就是怀月公子吧。”
宋听下意识挡了一下,皱了皱眉:“大人还是坐下吧。”
这意思便是叫董毛林不要再关注怀月。董茂林是个聪明人,自然是懂了宋听的意思。
正要坐下,垂眼便看见宋听右手的伤。
“哎呀呀,大人的手怎的流血了!”
宋听顺着他视线看了眼自己的手——那伤大约是刚才抓出来的,而他却一直没发现。
他神色如常,淡淡道:“无事。”
伤口分明还在流血,又怎会无事,但宋听既然这样说了,董茂林也不好多言,只又劝了一句:
“大人身子金贵,还是得多多注意才好。”
宋听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董大人也坐吧。”
董茂林便依言坐了下来,顺口关心了一句小皇帝:“陛下龙体是否安康?太后娘娘又如何了?”
楚明焕倒是能吃能睡好得很,就是太后凤体欠佳,不过是在拖延时日。礼部那边已经得了小皇帝的令,在做准备了。
“大人不必挂心,陛下和娘娘一切都好。”
董茂林道:“如此就好,那老夫便放心了。”
宋听淡淡道:“大人既心系陛下和娘娘,又为何执意辞官?”
董茂林一拱手:“哎,不瞒大人,实在是人老了不中用了,眼下也只能听些小曲儿打发时间罢了,不能为陛下和大人分忧,老夫于心有愧啊!”
与章炳之相比,董茂林这只老狐狸也不遑多让,都是心里藏了八百个心眼子。老实说,宋听绝不相信他说的这番屁话。
视线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落到了手边的茶盏上。
“在下是不是打搅董大人的雅兴了?”
董茂林先是愣了愣,继而也将目光落了过来:“指挥使大人说的哪里话,方才是碰上了位老友,不过走了有一会儿了,没有什么打搅不打搅的,老夫惶恐。”
“董大人言重了。”
说话间今日的这出戏终于开场了,楼上楼下的看客渐渐安静下来,两人也止了话头,将目光重新落到台上。
宋听悄无声息地瞥了这老狐狸一眼,偏头和楚淮序对上视线。
男人自从上楼之后便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地做了回哑巴美人,就好像他真就是宋听养在身边的人。
这个念头那样大逆不道,却叫宋听心头微烫。
楚淮序勾了勾唇角,很快移开视线。宋听压下心头的悸动,目光随着那人转到台上。
他对戏曲并不感兴趣,从前楚淮序第一次带他来清风居听戏的时候,那伶人在台上依依哟哟唱了个半天,他半句都听不懂,直接给听睡着了。
到如今仍是一样。但楚淮序却似乎很喜欢,眼珠不错地盯着台上的人,脸上的神色也是跟着那唱段或喜或悲。
看他听得这般认真,宋听心内不免生出几分欢喜来,他索性不再关注那几个伶人,转而将全付神思都放在了身旁的男人身上。
四喜班如今的台柱子是个美人,名声响彻整个大衍,那些个达官贵人都对争着抢着要捧他,连宋听都略有耳闻。
可再出名的美人,同他眼前之人一比,那便立马失了颜色,变成了庸脂俗粉。只有楚淮序才真真叫宋听上【忽略】瘾。
最后是楚淮序被盯得不耐烦,伸手将他脸扭回去:“老盯着我看做什么,看戏啊。”
宋听这才不情不愿地将视线挪开。台上的戏已经进入到精彩的部分,台下爆发出雷霆般的掌声,宋听却撑着下巴,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地一睁眼,发现自己竟置身于山间。
时值冬日,周遭白雪皑皑、万籁俱寂,只有不远处的雪地里三两只麻雀在艰难地寻找吃食。
宋听恍惚有些反应不过来,他记得自己明明是在清风居看戏,怎么眨眼就到了山里。
而且周围的一切总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就仿佛他曾经来过这里,且不止一次。
这让宋听更加的疑惑。但很快,他就来不及思考更多,因为他眼前忽然出现一道瘦削、单薄的身影。
那样冷的天,那人却只穿一身单衣,步履蹒跚地一步步走在雪地里。
“主子!”
“鸣瑜!”
宋听瞬间就将人认出来,他疾步追上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明明已经很短,宋听伸手,却怎么都抓不住人。
他又试着开口喊人,想让楚淮序主动回头看看他,但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而那道身影越走越远,眼看就要消失,宋听急得团团转。他心里的不安持续扩大,也终于想起来这是哪里。
是老君山。
楚淮序当年就是在这里跳下去,他苦寻多日才从某个树枝上寻到那人衣服上的一片布料。
可怖的噩梦一夜夜将他缠缚,他不敢、也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别走。
鸣瑜。
楚淮序!
求求你别走!
别离开我,求你……
“大人,醒醒,大人……”宋听跌跪在雪地中,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在轻轻推着他的身体,依稀间有道熟悉的声音在唤他。
“鸣瑜!”睁眼,眼前的场景骤然换做了台上浓妆艳抹咿咿哦哦的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