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承欢下放的时候,和高胜辉最亲密的一次接触是看露天电影,去的时候他俩并不是结伴而行的,但在夜色的掩护下,他们不约而同的有了冒险的冲动。那晚放的是什么影片她已经不记得了,电影快结束的时候,她故意离开小伙伴的身边,躲在角落里,等到人们都走远了,她才慢慢往回走,她的身后跟着一个人,按照她的速度也在慢慢走。
她知道是他,他似乎没有追上她的意思,她也没有停下等他。
刚刚收割完的麦田里弥漫着新鲜秸秆的气息,一个个摞起来的麦秸垛在朦胧的月色和星光下充满了童话意味,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麦田,爬上一个离路较远的麦秸垛上,坐下,抬头望着天空……
一弯弦月快要西沉,漫天的星斗却格外的璀璨。她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美的夜空,美的令人窒息,美的令人词穷。短短二十年的人生,她似乎只知道低头干活,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星空。原来,每天晚上在她辛苦了一天倒头大睡的时候,天上有这么多的星星在戏嬉追逐,调皮地眨着眼睛,注视着安静的人世间,注视着熟睡了的她……
他犹豫着走过来,站着仰头问,干什么呢?
数星星。
数星星?
嗯。
……
在夜色的蛊惑下,最终,他还是爬上了麦秸垛,壮着胆子和她坐在了一起。
这是他俩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挨得这么近。
他把从家里带出来的两块芝麻糖放进她的外套口袋里,然后攥紧拳头正襟危坐着,大气都不敢出。
在她的记忆里,他们每次碰面,他都会给她带点吃的,一块糖果,一把花生,一个烤山芋,几粒枣,几个菱角,一个红彤彤绵软的柿子,一节鲜嫩的花香藕,有时可能实在没啥可带的,他会带两片锅巴,仿佛他不投喂,她就会饿肚子。她知道这些东西应该是他自己节省下来给她的,但她都心安理得地受用着,并期待着。而他每次给她东西都不会直接放她手上,都会放在她唾手可得而别人又发现不了的地方。
你看那颗星星好大好亮。她举起胳膊指着天空说。她举起的胳膊落下的时候撞到他的肩膀。
他赶忙往旁边挪了挪。
初夏的夜风凉爽又温暖,充盈着暧昧和挑逗的气息。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紧张得再次往旁边挪了挪,然后,掉下了麦秸垛。
她伸头看着他,他躺在地上也仰头看着她,看着看着,她捂着嘴巴轻轻地笑了起来。
你先回去,我一会就回。快!她压低声音说。
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听从她的指挥,走了。
她知道他一定还藏在某个角落里,等着她回到知青点,才会安心回家的。
在那个本该发生点什么的夜晚,什么也没发生。
郭承欢想,如果那个夜晚发生点什么,她会不会就不会走的那么坚决了呢?
郭婷婷把毛衣交到高胜辉手里的时候,他上下里外看了一遍,直夸她大姐的手真是巧,补得这样好,说了很多遍感谢的话,还问她和她大姐爱不爱吃山芋,说他爸妈今年栽的山芋丰收了。
他的眼神纯净,笑容真诚,她心里还真的挺感动的。
她实话实说:“我不爱吃,我大姐很爱吃。不过,几块就够了。我大姐属猫的,胃口小。”
“好,我下次回去给她带点。谢谢郭老师,还有你姐。我出去穿起来,有点冷。”他抱着毛衣出去了。
她估计他是去厕所了。她本来想说就在办公室穿呗,可想起大姐刚刚的数落,就忍着没有说出口。
唉,做人干嘛这么复杂?她心里越想越觉得大姐有些奇怪,对这件事的反应太过。所以,下午放学之后她又去大姐那儿了。
为了讨好大姐,她在路上给她买了一团烤山芋。
见到她,郭承欢劈头盖脑就是一顿骂:“让你拿我发誓,谁让你拿自己发誓啦?你要是再不来,我就上学校找你去了。我这心里七上八下一天了,什么事也没做。”
“大姐,你担心我被车撞了?这说明你还是不信我。给,烤山芋,趁热吃。姐,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要是说话这么灵,就不当老师,去当神仙了。”
“好了,不说了,我相信你。婷婷,对不起!是我过分了。别和爸妈说,爸要是知道了,还不骂死我。”
“不说。姐,你放心,我和高老师真的没事。不过,我和他挺有缘的,能说上话,而且吧,说什么都不觉得过分,那感觉就像和老郭说话一样。所以,我和他之间不可能产生那种感情的。姐,跟你说,有次我看见他的裤子拉链开了,我提醒他,他尴尬极了,说是坏了不是忘了,跑回宿舍换裤子去了。他很多天见到我都不好意思,我跟他说这有什么呀,谁还没个大意的时候啊。”
“婷婷,不管怎么说,男女还是有别的。”
“大姐,那你说,我看到了装作没看到,就让他那样去上课?”
“也是。他怎么过得这么窘迫?”
“家里的原因吧。不过,姐,我今天有了一个想法,……”她傻呵呵一乐,忍下了后面的话。
“什么想法?”
“我说了你不准生气。”
“说吧。”
“我觉得你和他倒是挺般配的。”
“要死啊,胡说八道!我都已经没脸做人了,你还往我身上泼脏水?”郭承欢扔了手中的山芋,眼泪刷的就下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姐,我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她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心里直责怪自己太轻薄了,信口雌黄,根本没体会大姐心中的痛苦,她也不清楚自己怎么会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应该是她的内心太渴望大姐能有个好归宿吧。
郭承欢哭了一会,抹了把泪,“没事了。”
“大姐,对不起!”
“没事。你还是个孩子,不懂。……婷婷,我坚持要和你姐夫分开,不是为了再嫁,是为了给自己,也给你姐夫找条活路。你姐夫他是个好人,也是个老实人,我问他结婚前知不知道自己的情况,他说知道,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说开不了口,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妈不让他说。
如果结婚前他就告诉我,我也许会陪着他一起熬下去。没孩子有什么关系,没孩子的人多了,真的想要孩子抱养一个就是了。可我这心里就是过不去那道坎。他越是对我好,我就越是讨厌他。他妈对我好,我也是这样的感觉。
我和你姐夫有时很多天都不说一句话,躺在床上就像两具僵尸一样,如果真的是僵尸也倒好了,可我们都还喘着气,我憋屈,他也憋屈,再不分开,我和他都会憋屈死的。
其实,你姐夫也早有分开的打算,只是怕他爸妈受不了才一拖再拖。他那天过来和我商量办手续的事,跟我说,他终于能睡个囫囵觉了。他还跟我说,要是遇到合适的人,就早点嫁了,趁年轻生个孩子,别再耽搁了。我骂了他一顿,我说我要离婚不是为了孩子。他说他知道,但他希望看到我做母亲,他说一个女人不做母亲就永远也长不大,就不会拥有完整的幸福。
他说他这辈子已经没指望了,希望我能圆满。我跟他说,如果真的想我圆满就不要对我这么好,否则就是我想嫁也没法嫁了。他居然跟我开玩笑说,那我把你拖出去打一顿。看到他能跟我开玩笑,我也就彻底放心了,说明他真的想开了。分开这段时间,我俩说的话比这六年都多。”
“大姐,……”她和大姐抱在一起,这次是她哭了起来。她原以为只要大姐离婚了就解脱了,现在看来,离与不离对大姐都是痛苦的抉择,人是有感情的,任何一种感情的割舍都伴随着疼痛。她在心里祈祷,希望大姐的日子能一天比一天明媚起来,希望二姐能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还有小满,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