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野看着眉头紧锁的赵顼,也是感慨万千。
在他所熟知的历史中,赵顼或许不够刚毅、不够果决,但他终其一生都在追寻自己的理想。赵顼驾崩后,高太后听政,启用司马光为相,赵顼耗尽一生心血的变法,除置将法外,全部暂时被废。
历史上,赵顼在位十八年,根据记载,由于对西夏的战事惨败,雄心壮志的赵顼精神上受到沉重打击,最后忧郁而逝。
看来,赵顼这气急攻心的毛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就在宁野沉思时,苏轼和劳之逸先后进谏。
“官家!臣苏轼,实不忍大宋江山断送在我辈手中,以至数十年后天下大乱,生灵涂炭,还请官家尽罢新法!”
苏轼并非司马光那样的顽固守旧派,他只是看到新法的弊端,并不是全盘反对变法。
但此时,听到在未来的历史中,蔡京等人以新法为名乱政,以及靖康耻、二帝北狩,苏轼的顿时有点情绪上头。
“官家,万万不可!”
劳之逸虽然是御厨,按理说不该妄议朝政,但他家世不错,而且劳家心向新法,他的兄长可是汴京新党的重要干将,劳之逸立马顾不得身份出来反驳。
“正如安石相公所言‘天下事如煮羹,下一把火,又随下一勺水,即羹何由有熟也?’未来大宋之变局,正说明今日变法之必要!”
劳之逸借用王安石的话,又以他熟悉的做饭比喻,劝说赵顼新法不可半途而废。
陆秀夫亦出言附和苏轼的话,张世杰虽未发言,但也没有为新法站队。
南宋文武的态度,不足为奇。
宋高宗赵构南渡后,命人重修《神宗实录》,将北宋灭亡的原因,归咎于王安石“熙宁变法”,认为王安石变更祖宗法制,祸国殃民,乃千古罪人。
南宋的理学家们,也抨击荆公新学于学不正,为异端邪说。
王安石提出的“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也被认为辱没名教,流毒深远,宋理宗还因此将他从孔庙中赶了出来。
所以,南宋时,王安石的形象,大抵不如现代这么正面。
赵顼揉了揉眉心,又是老一套的党争之论。
他好不容易来到后世,就是为了从那些日夜不休的聒噪中偷得半日清净,谁曾想,他只是一句疑惑,就又让这些喜欢较真的臣子们吵了起来。
“好了,各位爱卿的观点朕已知晓。不过,朕想知道宁校长怎么看?后世人,又是如何看待我大宋的这场变法?”
宁野一愣,没想到赵顼竟然还会问题转移大法。
刚刚还在旁观君臣对话的宁野,顿时就像被老师点了名,不得不起身回答问题。
“变法没有错,世间无一成不变之法,我肯定是支持你变法的。”
宁野很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没错,作为一个未来人,他肯定是变法派,但他不是大宋的新党。
苏轼闻言,眉头微蹙,后人居然赞同变法?他很想听听宁野这个后世人的观点。
“哦?”
赵顼听到宁野的表态,神色终于舒缓。
“大宋有三冗,冗员、冗兵、冗费。”
宁野开门见山,一针见血指出了王安石曾经和赵顼深入讨论过的问题。
苏轼的弟弟苏辙在熙宁二年《上皇帝书》中就曾提出“事之害财者三:一曰冗官,二曰冗兵,三日冗费”得到赵顼认可,只不过,苏辙的理财思路还是在节流基础上,这和王安石的开源理念有着根本的不同。
“由于大宋奉行‘恩逮于百官唯恐其不足’的政策,导致官僚机构庞大而臃肿,此为冗员。”
“为稳定国朝,实行养兵之策,‘更戍法’更是导致兵将不相习,士兵多而不精,此为冗兵。”
“军队、官员激增,加上大修土木、修建寺观,财政入不敷出,此为冗费。”
“三冗危机下,大宋可谓是内忧外患,变法亡,不变法亦亡。”
赵顼听到宁野关于三冗的说法,眼睛立马就亮了,这见识真可谓是一语中的。他正是意识到这些问题,想要改变大宋积贫积弱的局面,才期望如王安石在《本朝百年无事札子》中所言“大有为之时,正在今日”。
“既然变法是对的,为何宁校长又说变法失败了?是因为朕半途而废了么?”
赵顼很不理解。
在他看来,除非他自己将来改弦更张,否则他真的很难想象,他以九五之尊举一国之力竟然在大宋还有办不成的事。
“没有,你终其一生,都忠于变法的理想。”
“那是为何?”
“原因很简单,也很复杂。”
这话并非推脱,而是宁野就是这么想的。他当然可以告诉赵顼后世总结的熙宁变法失败的原因。
比如,变法派内部的分裂和矛盾。
比如,王安石用人不当,新党急于求成。
比如,保守派因利益受损,而强烈反对。
再比如,甚至赵顼自己,也在变法过程中有所动摇。
至于变法本身存在缺乏可操作性的问题以及执行过程中的偏差等等,这样具体的原因可以总结很多很多。
但归根到底,还是一句话。
“还请宁校长指教。”
作为一个皇帝,赵顼竟然真的不耻下问了。
“既然你诚心问我,那我就说了,变法失败的具体原因很多,归根结底还是一条,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变法不是请客吃饭,既然决定变法,那就要有‘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大无畏革命精神,同时还要结合实际,循序渐进。”
苏轼刚刚还在想,什么是经济基础,什么又是上层建筑。
结果,宁野一句“敢把皇帝拉下马”,差点让他将刚入口的茶喷了出来。
劳之逸更是暗中惊叹,此人当真是口无遮拦啊,比起安石相公有过之而无不及。
“咳咳,宁校长,慎言!”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陆秀夫瞥了一眼神情微妙的赵顼,开口提醒宁野说话要注意分寸。
毕竟在座的有两个都是皇帝,总得给人留点面子。
“哦,我不是说要把你赵顼拉下马,而是你要有敢于和全天下为敌的思想准备,但是,仅仅如此是不够的,还要有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的思想觉悟,变法非一人一时之功可成,必须需建立最广泛的革命统一战线,而且,要戒骄戒躁,徐徐图之,不要妄想一劳永逸。”
前面敢于和全天下为敌的话,赵顼并不陌生。
他和王安石,实际上就是这么做的。
毕竟,王安石那一句“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可是流传后世。
但说实话,在面对不确定性的未来时,人对于自己的选择并非总是那么笃定。
今岁久旱不雨,赵顼其实内心有所疑虑,的确想要尽罢保甲方田等法。但即便王安石被罢相,赵顼心里也并没有放弃王安石。
等风头过去,他肯定还会再度启用王安石,历史上王安石也的确在熙宁八年再度拜相。
虽然宁野说的“变法不是请客吃饭”,的确让赵顼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但这句话的内中道理,赵顼实际上并不陌生。
换言之,赵顼不缺与全天下为敌的勇气。
毕竟,他不仅仅是所谓的大宋最大的地主,还是一个渴望打造远迈汉唐的盛世、有所作为的皇帝。
可是宁野说的后面的那些话,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革命统一战线,还有什么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赵顼就有点不太理解了。
经历了人民战争思想熏陶的新宋君臣,一下子就理解了。
宁野早就讲得口干舌燥,陆秀夫当仁不让,主动站出来把宁野之前建立新宋的指导思想当即给赵顼、苏轼、劳之逸等人说了一遍。
赵顼听完,有一种醍醐灌顶,须臾之间长了脑子的感觉,他顿时觉得,这后世真的来值了。
在赵顼的心里,宁野也从一个出言不逊的后世毛头小子,变成了不亚于王安石在他心中的位置。
宁野,这个来自950年后的未来人,或许可以为看似繁荣实则经不起敲打的大宋,真正找到破局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