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他的脸上一派恭敬之色,先给柳婵打了个千。
“小主。”
“最近还算适应?”柳婵语气温和,“你都来了大半个月了,我也没来得及问你。”
没问,不代表不观察。
这个林安做事利索,不过短短几日就能跟玉琼轩上下混熟,获得大家的一致好评,也是他的本事。
“回小主的话。”林安有些受宠若惊,赶紧道,“玉琼轩上下对奴才极好,小主能将奴才从行宫要了过来,奴才对小主感激不尽。”
哪怕在玉琼轩里,他也不过是个无品无级的粗使太监,可也比行宫里做苦力的日子强太多。
他有一种直觉,柳美人像是想重用他。
念及此,林安更加恭敬认真了些。
“很好,那我之前交代给你的任务,现在如何了?”柳婵又道。
她说的是林安出去跟其他的太监建立关系网的事儿。
玉琼轩里大多都是宫女,虽然她晋位美人后,内务府里也送来了两个粗使太监,但她看着一般般。
可对外的交往不仅仅是宫女之间的,跟太监来往的话,还是太监更好些。
林安从袖口里拿了个小小的册子出来,朝着柳婵递了过来,“这是奴才最近认识下来,且能多聊两句的人,还请小主过目。”
春杏有些好奇,“你还会写字?”
柳婵接了他的册子,随手打开,不由得挑了眉。
册子上整齐有序地写着何处何时跟谁说了什么话,聊的都是些什么,从内务府到各处宫院基本上都能聊一聊,甚至连冷宫里的老太监老嬷嬷都没有放过。
足足写了半册子,字也俊俏好看。
“奴才的父亲是教书先生,母亲是商贾人家的小姐,也识得几个字。”林安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柳婵抬头多看了他一眼,“这般好的家境,怎么就来宫里了?”
按她知道的,宫里的太监出身都是贫苦人家。
不然谁会舍得让家里的儿子断了子孙根来宫里做事呢?
他们跟宫女还不一样,宫女在二十五岁的时候,是有出宫的机会的。
“……”林安沉默半晌,“家中突遭变故,父母和妹妹皆惨死,奴才……”
“好了。”柳婵打断,转了别的话题,“我想交给你一个重要的事儿,你过来。”
林安几乎是一瞬间收拢了情绪。
他低着头靠近几步。
待柳婵说完,林安低垂着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便肃然地点了点头,“奴才斗胆问一句,那东西……是咱们给准备,还是让她自己准备?”
“当然是她自己。”柳婵勾了嘴角。
林安点点头,又确认了几处细节,这才转身离去。
到了晚上,柳婵就听说萧临去了未央宫。
自然不是为了宠幸柳娆那个蠢货的。
“柳嫔若是东山再起的话……”春杏有些担心。
“不会的。”柳婵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昨日的萧临跟她回忆了一番死去的白月光,心里自然是惦记的,那他去寻柳嫔也无可厚非。
不管怎么说,柳嫔都是他亲手打造的“替身”。
若柳嫔想凭着萧临去看她两眼,便能回到贵妃之位的话,那可真是白想。
柳婵起身吩咐,“去铺床吧,我也早些歇息。”
这两日她可是要好好歇着,毕竟接下来,得演一场好戏。
未央宫里。
这会儿的柳嫔穿着一身白衣,瀑布般的黑发仅仅用了一根木簪挽起,原本想不施粉黛,可她的脸色蜡黄难看,还是扑了层细粉。
往日她这副打扮,萧临定会眼中透出柔情,可如今……
柳嫔轻咬下唇,一派楚楚可怜的模样,“皇上。”
“她从不咬着唇说话。”萧临突然冒出一句,定定地看着她,“柳嫔,你愈发不像她了。”
她?
像她?
柳嫔的身子微微颤了一瞬,她惊慌失措地看向萧临,就见他不知何时沉下了脸。
她心里早有猜测,却从未证实过的想法,就这么轻飘飘地被说了出来。
“臣妾不明白皇上什么意思?”柳嫔勉强笑道。
下一刻,她的下巴被萧临的大手掐了起来,被迫仰视着看他。
她下意识地想别开眼。
“难道爱妃就没有想过,朕为什么会封你为贵妃吗?”萧临将手撒开,顿觉心头烦躁。
不知怎么的,他脑海里浮现了那个见了他便要钻进他怀里的人儿。
而且他这些日子,似乎不太能想起静儿了。
这让他心里不安。
有些东西,似乎趁着他不注意,便偷偷溜走了。
就像他以前透过眼前的柳嫔,能轻易将她当做静儿还活着,可现在再看的时候,分明就不是。
“臣妾是柳家的嫡女,太后娘娘她……”柳嫔强撑着笑意想解释。
“柳美人被你接进宫里作伴的那一个月,你喊了太医给她调理身子。”萧临将她的话打断,突然聊了柳婵,“若那日朕跟她被算计成了,她会是什么下场?”
柳嫔眼里闪过慌乱之色。
只是她张口,却来不及说话,就又被萧临抢了。
“你想让她替你生个孩子,然后去母留子。”萧临冷声道。
“臣妾对她是真心的……”柳嫔不敢跟他对视,只能强撑着解释,她脸色愈发白了起来,“臣妾……”
萧临冷脸看着她,却是想到那日柳婵躺在他的怀里,轻声说出的那个噩梦。
柳嫔实在是解释不下去了。
她落泪,“臣妾只是想要一个孩子……”
萧临似乎温和了几分,可眼底里却全是讽刺,“朕从未拦着你有孕。”
柳嫔捂着脸痛哭了起来。
她知道萧临从未给她吃过避孕的汤药,可她早在进宫之前,就被太后一碗浓浓的红花彻底毁了身子。
这些,她不敢告诉他。
“所以这些年,皇上宠爱臣妾到底是因为那个人,还是因为臣妾出身柳家?”柳嫔泪眼朦胧地问。
哪怕给出了两个选择,可她还是盼着眼前的皇上都不选。
她奢望着另一个答案。
“出身柳家?”萧临像是忽略了她前面的选择一样,冷笑道,“柳嫔到底是出身柳家,还是出身醉红楼?”
此言一出,柳嫔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嗡的炸开了。
她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煞白。
醉红楼……皇上是怎么知道的?
可她不敢问。
“日后,爱妃摆清自己的位置,少做些痴心妄想的事,若朕再知道你害人,你该想到应有的下场。”萧临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却又不再相像的脸庞,更加烦躁。
他站起来往外走。
黄九赶紧迎上,“皇上去哪儿?”
萧临黑着脸没说话,抬步往之前在未央宫里歇息的房间走。
后面的黄九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柳嫔,曾经的静贵妃毫无形象地匍匐在地上,正在痛哭流涕。
他摇摇头。
若当年的静贵妃娘娘能有自己的主见,求皇上庇佑的话,定能甩开太后的钳制,皇上也会出手护着她。
其实皇上并不在意什么出身。
瞅瞅那柳美人也是柳家出来的,皇上依旧喜欢的很,从未介意过。
黄九想,对柳美人,皇上确实是真喜欢!
没人注意到的是。
未央宫后面的一处房子里,柳娆正狠狠地砸了床。
她恨。
恨李常在,恨太后,恨柳婵,恨天恨地。
若不是她们的话,她今日就能去前面跟皇上说说话,将皇上请到她这里来了!
而非拖着昨日跪的红肿的双膝,连床都下不来。
还怎么侍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