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天贺回来时闻到客厅里巨大的酒水味道。
董长音躺在沙发里,手里握着喝剩下的半瓶洋酒。开门的声音叫回她一点清醒,瞥见进门换鞋的庄天贺,她坐起来又喝了一口酒说:“我准备了鸡汤。”
说完,她拎着酒瓶走向厨房。她拧开灶台的按钮,火焰唰的一下燃烧。接着火焰就灭了,庄天贺在她的身后关上按钮。
董长音满面红晕,一手撑着灶台,另一只手的手心里还握着酒瓶。
这副自我堕落的样子,庄天贺已经看过很多次,他见怪不怪,只是不管见多少次他都心疼她。他抢过她手里的酒瓶,问她:“你今天去见易允谋了?”
董长音的手脚无力,撑着灶台没有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只有易允谋才能让你喝这么多酒。”庄天贺咬紧后槽牙告诉她,“以后不准再找他了。”
董长音转身,眼中流露出不舍,可惜不是对庄天贺的。
“为什么?”她问他,“我们结婚时你答应我的,不会管我的心在哪。不是吗?”
“董长音!这么久了,你就忘不了他嘛!”庄天贺很少对她发出怒吼,可是他忍不了了。他的妻子,心里面不能永久住着别的男人。
这么多年,庄天贺都在承受自己的爱人在思念别的男人的痛苦。
他的心是肉长的,他会疼。
他不甘,他屈辱,他以为熬过头几年,她会放下所有心防接受他。可是来到沪城,再次见到易舷,他才知道自己的决定有多离谱。
他没想到董长音会去主动接触易舷的太太,他更没想到她会掺和到易舷的婚姻生活中去。他多想骂醒她,可是一想到她失去孩子后的一蹶不振,他又十分心疼她。
失去孩子她那么痛苦,是不是也证明她对自己还有些情谊?
庄天贺在给自己编织的美梦中沉沦,现在又被当头一棒地敲醒,证明自己的天真幼稚。
董长音推开庄天贺的桎梏,她拖着鞋子走出厨房,庄天贺在她身后喊她:“你没有资格见他!你是我的妻子!”
“我也可以不是你的妻子。”
“董长音!”庄天贺追上她拉着她的手臂逼迫她回头看自己,警告她,“你别忘了,当年是你背叛的他!是你!是我为了你加入别国国籍,帮你逃出生天!我做得不比他做得少,你也没有资格和我解除婚姻关系,明白吗?”
羞愧的事实被庄天贺揉碎了摊在董长音的面前。
为了逃离不堪的家庭,为了重获世界最美好的自由。
董长音没有办法等待易舷回来,她甚至没有期待易舷会东山再起。更换国籍只有那一次机会,她只能去求庄天贺,主动和他一夜缠绵,主动和他成婚。
对,庄天贺说得没错。
他是为了她去的美利坚,为了她加入别国国籍娶她。
可是庄天贺就是清白的吗?
他能在美利坚的金融市场站住脚跟,靠的不也是易舷留下的海外资产吗?
什么北平大少?
一个不得宠的私生子根本用不了庄家的资产,他也要靠摇尾乞怜,也要靠他人台阶当作登云梯。
他们是一丘之貉,谁也不比谁高贵。
“他为了我差点丢了性命,就凭这一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董长青挣脱他,走到酒柜前重新拿了一瓶烈酒,打开瓶塞,“你想让我给你生孩子,我生。你想让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会做到。但你别想让我忘掉他。”
“他已经结婚的了。”
“我不在乎。”
“他很爱他的妻子。”
董长青仰头喝下烧破喉咙的酒,眼泪顺着仰头的姿势重新回到眼睛里,她口是心非:“我也不在乎。”
“你为什么这么折磨你自己,还要折磨我。”庄天贺顿感无力,他迫切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发泄胸中积攒已久的闷气。
董长音不吭声,只是一味地喝酒。
“那就折磨吧。”庄天贺走到门口,“不死不休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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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易舷特别急迫,总想用行动证明他对锦徽的不舍。
锦徽几次都被他弄得泣不成声,求他“轻一点”都毫无用处。
喘息间她摸着他的脸问他,是受了什么委屈?
他总是将脸重新埋进她的颈窝里,求她说,她爱他。
锦徽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遍“我爱你”,每一次的柔软换来的都是他更强烈的攻势。
结束后,锦徽已经没了力气,连洗澡都是易舷抱着去的。回来后被暖烘烘的被子包裹,锦徽勾住他的手指,声音含糊道:“别害怕。”
外面的暴雨未歇,滚滚天雷还在。
易舷躺下抱她,发出“嗯”的一声:“我不怕。”
他是真不怕,可是在锦徽耳中则是他为了死要面子说的的话。
“允谋……”锦徽的眼睛已经累得睁不开,“明天早上吃煎蛋。”
易舷弯起嘴角,应了她。
煎蛋是在中午吃的,因为锦徽早上没有成功从床上起来。
易舷没有去上班,说是昨日一天一夜的暴雨将前面下坡的路段淹了,谁都出不去。
厨娘谢天谢地昨天买了不少食材,不然今天连太太要吃的煎蛋都做不成了。
锦徽吃了三个,又喝了两碗南瓜粥,还要了一杯甜豆浆。把早餐当作中餐吃不算什么,吃完饭她还塞了几块谢元居的点心,大块进口巧克力以及数十个大核桃。
易舷高兴她的食欲这么好,丁叔可是担心得够呛,可别撑坏了。
无名指上的戒指是昨晚情动欢愉时易舷给戴上的。当时他不住亲吻她的手指,使得锦徽浑身麻酥酥的,忍不住闷哼了几声。
现在想想,多让人红脸。
沪中机械厂的电话打不通,是钟明豪用发通银行的电话打过来通知,昨晚雨打冲垮了附近的电话塔。不仅是机械厂,靠近城门区域的电话都打不通了。
锦徽不能出门,老老实实到书房继续画画,画累了端着水果盘一边吃葡萄一边去易舷的书房。
易舷在算账,锦徽决定也跟易舷好好算算账。
昨夜沉迷肉色都不自拔。
今天就来算算,易舷到底和秦煜交易了什么。
南北合作,意在推翻军阀政府。
江东地区,沪城是安全的地方。这里是金融贸易中心,人人都想得到,人人都不好得到。虽然如今是黎军掌势,但政府直属中央,算不得鹿死谁手,仍旧是一块诱人的肥肉。
宏鑫轮船公司被日本商会挤压,处境不如以前,却还是航运第一巨头,地位无人撼动。想要取代宏鑫公司仍旧是天方夜谭。
但是易舷的处境却有些艰难。
春天纺织厂分厂仍旧留在覃城,它被秦煜征用了。大战在即,纺织厂作为生产战略物资的工具,是比黄金还重要的存在。
彭诚要易舷亲去覃城处理此事,就是为了从根本上阻止此事发生。只是彭诚没想到易舷的生命受到威胁,为了自保易舷决定将纺织厂拱手相让。
他这一举动属于人之常情,彭诚想要找他茬都找不到。
锦徽更愿意相信易舷的送出纺织厂是为了自保,她不想让易舷为自己牺牲,这让她很愧疚。
“反正保不下,干脆做顺水人情了。”易舷轻飘飘一句话掩盖了那几日的风声鹤唳。
锦徽望着他,她不是刚到沪城什么也不懂的小姑娘了,她清楚其中利弊,清楚易舷失去了什么。
易舷不从政不站队,他的人情却送到了新覃军手里,这就是从军政,站军阀的意思。南边来势汹汹,一旦他们有所行动,覃城是战略之地,必要拿下,易舷必然是他们要解决的第一个人。
送纺织厂,这可是真金白银支持新覃军,比她一个为新覃军提供买卖军火的机械厂还要被针对。
“我还有轮船公司,无论是南边还是北方,都不能把我怎么样。”
易舷的乐观来自他的底气。
是啊,宏鑫轮船公司才是宏鑫的立业之本,易舷并不怕被针对,更不怕被日本商会挤压。
“庄天贺呢?”锦徽躺在易舷的腿上,愁闷地眉毛都快挤到一块去了,“他在海外都敢动你的资产,回国后也在给你使绊子,我怕他再做出什么对你不利的事。”
锦徽的眼睛看得清楚。庄天贺很爱庄太太,可是庄太太一心扑在易舷身上。
情敌见面,非死即伤。
锦徽吃过醋,知道吃醋的人会做出什么乱七八糟的选择,到时候场面失控,连自己都解决不了。
易舷捏她的鼻子,低头说她:“你怎么想这么多?这是你该犯愁的事吗?”
他握着她的手:“你现在应该想怎么吃好睡好,把身体给养回来。”
锦徽哼了一声,拍掉他的手:“我天天除了吃和睡,就不能考虑点别的了。”
“可以呀,你最应该考虑怎么把沪中机械厂做到最大。一旦有人针对我,你得当我的枪杆子,帮我立威呀。”
这话可是说到锦徽的心窝去了。
她就是想当一把好用的枪,赶走敌人,赶走想要伤害她亲人的敌人。
亲人?
锦徽对着易舷笑,易舷挑眉问她笑什么。她不说,一个劲的往他的怀里钻,忍不住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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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冲垮了孤儿院的几间房子。
陈太太筹钱补修,施工队来了表示修了还会垮。孤儿院地势低洼,雨天泡水,雪天造泥,根本不适合居住。
锦徽看着孤儿院附近的教堂,今天教堂有活动,人特别多。她坐在孤儿院的院子里都能听到邹正川用立麦演讲的声音。
叶枝今天来帮干活,哼了几声说:“有时间演讲呼吁解放,没时间看快活不下去的孩子,这就是为新时代做贡献?”
有时间去预防未来的灾难,却看不见眼下的苦难。
思想解放不应该是这么做的。
一起劳作的还有谷萍,她正断断续续地哼着调子,别人都听不出什么。
说到谷萍,这孩子挺有意思的。
本来她是上南会的忠实拥护者,为了宣传邹正川没少在沪城走南闯北。上南会能在高中颇具影响力,少不了谷萍这群以前邹正川学生的帮助。
可有一天,谷萍突然退出上南会。她说自己和上南会的理念不同,无法同行一路。小姑娘干脆,说退就退,毫不眷恋。
不过谷萍倒是对上南会在沪城的新会长另眼相待,用她的话说,金会长的大智慧可以放眼寰宇,是个很令人钦佩的人。
人是钦佩的,会还是要退的。
锦徽和叶枝都搞不明白,谷萍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陈太太召集孤儿院的管理人员开会,琢磨要不要将孤儿院搬到别处去。
可是搬到哪里是个大问题。
首先得僻静,其次得面积够大,最后得通行方便。重要的是,一定要便宜。
他们开了好久的会,始终拿不出一个方案来。
锦徽坐在不远处晒着太阳,日光耀眼,她抬起蒲扇挡在自己的眼前,星点光斑落在她的脸上。
人恬静而美好,肤若凝脂比日光还耀眼。
“叶枝。”
叶枝正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喝茶水:“怎么了?小姐。”
“机械厂附近的空地还能用吗?”
“那块地是计划修建三号厂房的,因为水电问题一直得不到解决,一直闲置着。钟大少的意思是,再扩建厂房最好是以一号厂房和二号厂房为基地向后延申。”叶枝的小脑袋转得快,“小姐想把那块地拿出来建孤儿院?”
锦徽看向院子里的几个坐在地无聊拔草的大孩子,他们的年纪应该有十三四岁了。以前孤儿院没钱,他们读不了书,去码头打工又被嫌弃瘦弱没有力气。
有一两个孩子在码头找到活计,被管事的打骂身上落了不少的伤,赚得几个铜板还不够买红药水的。老院长心疼地不让他们再去挨打,只给找了点不爱欺负的小活计,三天去一次,实在赚不到什么。
孩子们总要有一个生计。他们要有他们的未来,也要努力为孤儿院减轻负担,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啊。
“你回去和李彦、明豪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开出一块空地建个孤儿院。”锦徽说,“正好咱们也缺工人,大孩子们聪明,正好教教他们学一门手艺。”
“在工厂里吗?孩子们能受得了旁边的噪音?”叶枝对锦徽突发奇想不奇怪,她与锦徽站在一起,优先考虑到孩子们的生存和生活问题。
“也是啊。”锦徽想了想说,“机械厂附近的靶场荒废了吧。”
叶枝点头:“少爷走之后,那里就不用了。”
那可是锦徽的地盘,当年为了秦煜和杜隽方便才主动拿出来给他们用的。
锦徽哎呀了一声:“那就推平吧,建个孤儿院。”
锦徽又看向树荫下教小孩子们写字的谷萍,对叶枝说:“顺便建个学堂,给孩子们上课吧。”
叶枝赞同锦徽的做法:“小姐要做慈善家了。”
“不是。”锦徽的蒲扇重新遮到脸上,“是宏鑫公司、沪中机械厂和陈太太一起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