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荞进了堂屋,她拉亮灯。
地上躺着牦牛,他趴在地上,脸呈现着狰狞的青紫,全身还在微微抽搐,鼻孔中流出的黑血和嘴上流出的白沫混在一起,看了让人胃里阵阵作呕。
他还活着,但活不了多久。
乔荞行动起来,将他的身子拽过来拉平,用湿毛巾擦干净他脸上的血迹和嘴边的白沫,这才出了门喊起来。
边喊边拍左邻右舍的门。
“我男人让毒蛇咬了,求你们帮一下忙......”
她焦急万分的样子令人担心,邻居们平素没和乔荞多说过一句话,面都少见,只知道这个山里来的暴发户有一个老实巴交的媳妇。
现在,这家茶叶店的老板出事了——而且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他被毒蛇咬了!
人们奔进堂屋,看到躺在地上的牦牛已不省人事,年长点的一个男人上前用手试了试鼻息,赶紧吩咐:“还没断气,快送医院!”
乔荞帮着他们将牦牛抬出院子,放在了邻居家的板车上。
一行人急匆匆往医院赶。
还是那个大夫,下班了被医院的人叫回来,他摸着牦牛的手腕上的脉搏,再翻了翻他的眼睑,连药都不想再注射了。
“没用了,太迟了,蛇毒已经扩散,脚和胳膊都有伤,没救了!”
围在病房门口的人发出惋惜声。
乔荞哭着说:“他在堂屋吃饭,我到厨房洗碗,回去拿他的碗筷发现躺在地上,炕上盘着一条蛇,那蛇跟我前次见到的一样,是短尾蝮蛇......”
大夫才想起来前几天丁四姐送到医院时见过乔荞。
没想到这么巧,前几天被短尾蝮蛇咬死的是和她一起采蘑菇的婆姨,今晚被咬死的是她的男人!
“拉回去吧,你也节哀顺便!”
大夫一脸哀戚。他想不通今年为啥被短尾蝮蛇咬伤致死的机率这样高。
看来,他得向乡政府抓紧汇报一下情况。
牦牛被抬出急诊室重新放在板车上。
车子快到他的茶叶店门口时他咽了最后一口气......
......
灵堂连夜设起,棺材是上好的柏木,上面雕龙画凤,描金画琅,各色纸火摆了一地。
小兰和薛家老三赶到毛家梁镇已是后半夜,他们是乔荞打发邻居雇车叫来的。
小兰扑倒在灵前放声悲哭。
乔荞立在门外,她听着小兰的嚎啕,知道她对牦牛的猝然离世有着真切的难过和不舍。
但,悲痛之后小兰清醒过来,她当着众人的面质问乔荞:“我爹怎么会被毒蛇咬死?他明明在家里的炕上吃饭!”
乔荞冷静回答:“蛇是从后墙的排水沟里爬进院子的,你爹晚上从不回家,堂屋的门开着,炕是热的,蛇为了产卵爬到了被子里,他睡前也不看一下!”
说着指了指廊檐下的一堆血肉。
邻居年长的老人接口:“咱这毛家梁镇啥都好,就是蛇多,尤其这短尾蝮蛇,毒性赛过眼镜蛇!今年也不知道为啥,蛇特别多,都咬死过人了,你爹也不小心提防着。”
小兰半点疑心都起不得。
她的腔子里溢满愤懑,却不知如何发作,跑到院子拿了一把铁锹,准备把那条蛇的血肉扔到茅坑里去。
“别!卖棺材的大爷说了,它是恶龙,虽然夺了你爹的命,但也厚待它,一并装进棺材里埋了!”
乔荞中规中矩的话让小兰吃惊。
多少年来她何曾听到过乔荞用这种态度讲过话。
她一身素服,眼神却透出从未有过的冷澈,说话的语气是沉稳的、冷静的、坚定的,带着一种肃杀之气,让小兰和薛家老三心里不由地发怵。
“那——我爹留下的东西呢?”小兰提到了她最想问的问题。
乔荞的目光射向小兰的脸,下巴缓缓抬起,慢声细语说道:“你爹能留下什么东西?——这院子和茶叶铺子是吧?我住哪里?靠什么生活?埋了你爹,我总不能净身出户吧?”
一连串的发问让小兰无话可说。
她转动着眼珠子,硬着脖子又问:“咋把灵堂设在这里了?我们牛家的祖坟都在牛窝堡子,我爹的丧事得到老家办,完了他得埋到祖坟里去......”
可惜她的话乔荞听都不想再听。
乔荞转身走到灵前,她扑通跪在地上,哭声乍起,撕破长夜最后的一点黑。
“......他爹啊,我苦命的男人啊,你怎么舍得丢下苦命的我啊......你睁开眼看看你心爱的人啊,你睁开眼睛看看你最舍不得的人啊!......他爹啊,你留下这深宅大院做啥用啊,你要让我一个人在这院子里为你守着空房啊.......狠心的男人啊,你去找你的仙宝儿了啊,你给儿子说一声,也把我接那边去吧,省得我一个人在世人孤苦伶仃......”
众人无不落泪。
唯独小兰哭不出来。
乔荞这是诉苦呢还是申冤呢?她只是牛氏买来的婆娘,在牛家生活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更别说名份。
而名份不是小兰说了算,不是牛家的任何人说了算。
她是牦牛的媳妇,领过结婚证的妻子——她和牦牛是合法的夫妻。
现在,她如此恸哭,如此肝肠寸断,更显出了夫妻的恩情。
一切,合情合理,正如牦牛的死亡。
小兰跪在灵前咬着嘴唇,她看到几个邻居家的女人将乔荞搀扶起来,抹着眼泪不停地劝慰她,最后将她拖出门外。
她听到乔荞止了哭声在吩咐操办丧事的男人:“务必隆重些,他爹辛苦了大半辈子,我得让他体体面面的上路......”
小兰听出了别的——乔荞的话里透着十足的底气。
有钱人的底气!
她知道一切已经晚了,牦牛一死,牛家的全部家产将顺理成章由乔荞继承。
她是小兰的二娘,但现在,小兰知道这个买来的女人是自己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