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北风裹挟着寒流从遥远的西伯利亚抵达渭东市区的上空,初冬的第一场雪在傍晚纷纷落下,起始是细碎的雪粒,随着气温渐低,到了夜里飘起了扬扬洒洒的雪絮。
乔荞坐在客厅的窗前,她望着窗外的飘雪静默良久。
刘招弟拿过来一件棉衣披在她身上,轻声提醒她:“娘,该休息了,我看了天气预报,后半夜雪就停了,到明天中午应该化了,不影响咱们回枫城。”
乔荞点点头,她想起什么,回头问刘招弟:“给向荣的两个孩子准备红包了吗?他爹娘的衣服你买的大小合适吗?还有给陈耀祖爹娘的,千万别落下。”
刘招弟说都准备好了。
乔荞又说:“我还得去趟姬家河村看看玲玲他爹,不用买东西了,给点钱就行了——李忠娘还活着吧,我得去看看,顺便也看看乔丽丽,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再不好也是你向荣哥的媳妇......”
刘招弟咬了咬嘴唇,她觉得是时候告诉娘乔丽丽和崔长耿的事了。
瞒着刘希望的事是怕娘心里承受不住,瞒着乔丽丽和崔长耿的事又为了什么?
“娘,你回来一直忙,我还没告诉你乔丽丽的事——乔丽丽死了,是被崔长耿害死的,听说死得很惨,毁了容还割掉了舌头和手指头,所幸崔长耿被抓了判了死刑......”
乔荞怔住了,她愕然望着刘招弟,从她的眸子中明白一切是真实的。
“乔丽丽死了?崔长耿也死了?”
她失声问道,心底莫名地疼痛起来,眼泪情不自禁夺眶而出。
她听到刘招弟说道:“明喜叔和青杏的案子也了结了,都是崔长耿所为,胡小军也是被他害死的,听说还有个内蒙的女人。”
乔荞的眼泪滴在了手背上,她转过头去看窗外,玻璃窗上凝结了水汽,只能看到模糊的雪落。
世界还是原来的世界,而她的世界却有着太多的爱恨交织。
崔长耿和乔丽丽都是恶人,恶人的下场都是罪有应得。
可是,乔丽丽是她的侄女,是她的亲人啊!尤其是乔丽丽嫁给了尹向荣,还生下了两个孩子。她以为乔丽丽终于放下屠刀重新做人了,没想到死在了崔长耿的手中,她这不是咎由自取吗?
“也是好事,崔长耿罪大恶极,枪毙他八百次都不过分,青杏和刘明喜总算九泉之下安息了,至于乔丽丽......”
乔荞哽咽着站起身,她的脸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喃喃说道:
“丽丽啊,姑妈原谅你了......姑妈想着回来和你好好谈谈,想着让你好好和向荣过一辈子......你这一死,倒让我放下心来,我一直担心着你会对向荣下毒手,还好,老天总算没有饶过你......”
......
第二天雪果然停了。
因着周末也因着下过雪,路上的行人稀少,王二狗开着车出了渭东,车子驶上高速公路,壮壮兴奋地嚷着要和东东妞妞一起玩他的新玩具手枪。
“要是你玲玲姐回来就好了,正好一起回去,都快两个月了,还没见到她人呢。”
刘招弟忙说:“我写过信打过电话,电影厂的人说她还在国外,应该快了,我昨晚还梦到她了。“
乔荞悄声问:“上面说要给我发放赔偿款,等钱到账了我去看看你马叔的家人,修桥的工程款有你马叔的一份子,他把养殖厂都卖了,我得分一笔钱给他的爹娘。”
“他爹娘要是不在了呢?”刘招弟笑起来,娘到底是有情有义的人,她不会把钱独吞,前几天还念叨着要把钱分给几个闺女呢,连刘阳三兄弟都有份。
“他爹娘不在了我就给他哥哥嫂子,他们是手足,给他们没有错。”
乔荞有自己的打算,上面说工程补偿款和赔偿款是两个概念,她搞不清有何不同,只知道拿回自己所有垫资的钱,该还债的还债,该分给儿女们的分给他们,钱是身外之物,何况她皮箱里还有那尊纯金佛像。
到现在,她没有想过如何处理这尊佛像,也没有向任何人提及自己手中藏着稀世珍宝。
因着下过雪,高速路从早间开始限速,到达大李庄已是下午时分,刘招弟昨晚给刘梅英打过电话,说他们直接回大李庄家中,娘心里牵挂着大李庄的院子,牵挂着红星砖瓦厂,枫城和兴丰镇以后再去吧。
刘梅英和陈耀东带着两个孩子昨晚就回到大李庄,生火烧炕,打扫收拾,忙到中午将鸡鸭鱼炖进锅里,一家人心不在焉看着电视,终于听到外面传来汽车喇叭声。
东东拉着妞妞飞也似地跑出去,刘梅英和陈耀祖走出院门,看到娘已下了车,她抱着妞妞左亲右亲,眼睛最终投向河滩边的院子。
这是她的家,她亲手带着几个闺女把马厩改造成的家!
乔荞倚在大门上,仔仔细细抚摸着门框和门扉,泪水盈满眼眶,无人知她内心的凄然和沧桑......
多少次,她在梦中回到大李庄、回到了自己的家,和她的孩子们欢聚堂前,而今,梦里的一切都象电影画面转换成真实的幸福,她能不激动落泪吗?
她以为今生再也回不来了,却不想历经磨难,终于回到家中......
“娘,快进屋吧,饭都做好了,就等着你回来。”
刘梅英含着泪将她扶进堂屋。
“你没有叫向荣过来吗?”她心里惦记着尹向荣,刚才站在院子中,看到村子南面的烟囱冒着白烟,她蓦然想起尹向荣就在红星厂。
“我忘了,要不让耀祖去叫他,他不一定在大李庄,多半去了同达煤矿。”
刘梅英示意陈耀祖去红星厂找尹向荣,陈耀祖有点不乐意,时间过去好多年,他和尹向荣极少见面,偶尔遇到也只是相互点一下头。
“他应当在,肯定知道我回来的消息——大李庄人都知道我回来的消息,我回来不是光彩的事,倒给你们丢脸了。”
乔荞的话让刘梅英和刘招弟心里不好受,娘受了多大的委屈活了下来,不管报纸和电视上如何报道乔荞的过去,但在她们的心里,娘亲依然是她们的娘亲,娘能活着回来就是最大的安慰。
“娘,你想多了,人这辈子谁没有个七难八灾的,你忘了我和王大强当初怎么离婚的?你也忘了我是怎么嫁给陈耀祖的?若是听了别人的话,我活不到今天!”
刘梅英的眼里透着刚强,她在镇上听到的闲言碎语可不少,什么难听的话都有,就连东东在学校也有人奚落嘲笑。
“也不知道大李庄的人背地里怎么说我,我总不能一辈子不回家吧。”
乔荞心里矛盾不安,刘招弟想要劝她几句,听到大门外的车响,尹向荣的已踏进院子。
“婶子呢?你们可真是的,明明知道我心里着急也不告诉我一声,好让我去渭东接婶子。”
他朗声责备着王二狗和刘招弟,身影闪进堂屋,看到乔荞却说不出话来。
“婶子——”
他握着乔荞的手放声大哭,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