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震惊了,虽然李宣说完话已经转过头去,但她仍是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的背影,一脸的错愕。
在她看来,天下不可能有完全一样的两个人,当然也就无法模仿出如出一辙的神态。
可刚才李宣那一句“真乖”,却让她有种同出一人的感觉。
在这瞬间,她似乎看到了彦祖哥的影子,可这怎么可能呢?
难道这家伙模仿阿祖,已经模仿到丝毫不差的地方?
又或者说...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但赵紫薇来不及多想,下一刻就被李宣继续拉着走,带着她此刻极为震撼的心绪。
李宣领着众人,一路把公主府里里外外逛了两遍。
边走着,还边问话,“指点江山”的模样:
“公主既然已有身孕,那尔等日常侍奉,就得加倍小心。即日起,加派随驾之人,务必保殿下时刻安全。殿下在府中经常出入的地方,把门槛都给我改低,地面不可湿滑,一日三清,谨防摔倒。”
“孕妇的睡眠质量务必保证,此后入夜府中严禁喧哗,禁卫巡视路过后院,要卸甲轻身,不可打搅公主休息。府中俗务皆交由红鸢、紫竹,她俩若处置不了,再交本王,切记不可劳烦殿下。”
“对了,平时殿下喜好如何?膳食有何忌口,休沐都喜欢做些什么?随着孕期往后,殿下的情绪可能会出现不稳,大起大落的迹象,但这属于正常情况,要小心谨慎侍奉,莫要让她动了胎气。”
一名负责赵紫薇日常的宫女走上前,回道:“回驸马,殿下日常饮食清淡,对牛肉和杏花粉过敏,爱吃甜口。休沐时喜欢看书,踏青,户外郊游,参加诗会...等等。”
李宣眉目一动,道:“嗯?对牛肉和花粉过敏?那便传令下去,府中下人膳食不可购入牛肉,院中一切时节花卉,有花苞...亦或已经开放的,一律摘去,切不可留。”
“公主的膳食当以清淡温补为主,眼下消息尚未公布,公主府不便私下聘请大夫随时侍奉,以免闲话。宫中太医院短时间内亦不会有太医前来,殿下日常所需之安胎补品,就由我王府出面购置,将清单交予虎威军即可。”
“殿下会即时休沐,不再理会朝中事务。若闲来无事要出门,不管去做什么,当通知我虎威军,先由我亲卫事先安排妥当,确保安全,再由禁卫军陪护出行,不可怠慢。此为军令!”
宫女点头应了一声是,虽诧异于李宣为何会管得如此细致,且居然懂得女子孕期的一些注意事项,却也不敢多说些什么。
“公主既然休沐,不问朝事,起居自然就不必穿朝服,着想当以宽松轻便为主。把她那些花花绿绿的凤钗头饰都收起来吧,没必要为了面子,每天起床都往自己头上戴几斤的珠玉和金子,不累吗?亦不宜画浓妆,可以给她准备一些零嘴,但不宜太多。”
“是。”
“后花园那处池塘,命工部派人来加建护栏。要不然,殿下观鱼时,失足落水怎么办?”
“是。”
“毗邻公主府周边的另外几处宅子,都是谁家的?找人去打探清楚,以我王府的名义买下,务必让他们割爱。本王不想让一些闲杂人等靠近殿下,以免扰了殿下清净。”
“是。”
“...”
他一连下了无数条指令,却无一不是为了赵紫薇着想,且事无巨细,甚至连府中食堂赵紫薇专用的餐具都要过问,着实令一众公主府的下人诧异不已。
传说中的魏王反贼出身,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在秋神山大寨那处聚义厅的餐桌上,时常都是以人肉为食,凶残无度。
可如今一见,怎么一点儿也不像?
他非但不像个穷凶极恶的吃人恶魔,反而事事关心公主,乃至连女子孕期的琐事都似乎了如指掌。
哪里看起来像个恶徒?
敢情就是个温文尔雅,懂得疼惜怜爱的暖男啊...
身后之人都不免讶然起来,私下交头接耳。
其中最为震惊的,当属红鸢和紫竹二人。
她俩身为赵紫薇的心腹,这些日常琐事本该是她们去安排准备的。
且不说李宣年纪轻轻,没有婚嫁孕事的经验,他如何知道这些,单说...他只是个挂名老爹,却为何代入得如此之深?
以他刚才的细致安排,俨然是真的把赵紫薇当作自己的妻子,腹中凤子当成自己的亲骨肉。
否则,决计不该如何用心!
可是...外人不知,他自己还不清楚吗?
凤子是彦祖哥的,他只不过是个冤大头,为何还要如此上心?
他脑子坏掉了吗?
还是说...他真的对殿下有情,乃至爱屋及乌,就算是便宜儿子也当成他自己所出的了?
要不然,如何解释这个狗贼的突然转变?
倒是赵紫薇仍沉浸在李宣刚才那个与彦祖哥极度相似的神情中,恍若呆滞,像个扯线木偶般只知被他拉着走。
直到走进她的寝院时,意识到李宣竟要闯进她的卧室。
赵紫薇这才回过神来,止身阻止道:“等等,你要干嘛?本宫的寝室,岂是你能随便进出的?”
她有些不悦地说道。
首先是女子闺房,男子非请勿入。
再者,在彦祖哥逗留公主府的这段时间里,明面上二人是分房而睡。
但暗地里,彦祖哥时不时都会悄悄潜入她房中“侍寝”...
现在她的房中,仍留有彦祖哥的几件衣衫。
李宣要是就这么进去了,发现了猫腻...怎么办?
在她的认知中,彦祖哥和李宣是仇敌,李宣要是在她房中发现了彦祖哥的衣物,指不定会暴怒,转而去找彦祖哥麻烦。
因此,是绝对不可让他入内的。
李宣回头轻笑,张口欲言。
却忽感鬓前发丝轻动,一股稍带冷意的夜风骤然吹来。
他便收住了刚吐到嘴边的话,旋一转身,挡在赵紫薇身前,并抬起长袖替她挡住冷风,而后顺势抱住她的腰肢。
待一袭冷风散去之后,这才微笑着,眸中带着几分埋怨,道:“时已入秋,夜里风寒。你有孕在身,更要注意保暖,切忌惹了风寒。不然,用药会影响到胎儿,你本该注意的。”
“虽然你是公主,但在自家府中,亦无需处处讲究仪态。天凉了,也不知多添件衣裳。下次注意。”
说着,他脱下赶过来时披上的披风,转手给赵紫薇披上,动作温柔。
赵紫薇愣住,难以相信眼前之人竟会如此关心她,不觉有些怔住。
无形间,竟让她似有怦然心动的感觉。
顿了顿后,才神情闪烁道:“你...你做这么多干嘛?孩子又不是你的,本宫自有人关心,你不必多事。”
说完,就要解下李宣的披风。
李宣却把她的手按住,用一种毋容质疑的语气,道:“你既让我当爹,那他就是我李宣之子。不管你此刻心中作何想法,都无法改变。有些事情虽还不便与你明说,但并不代表不是事实。”
他忽然若有深意地来了这么一句,身上似乎又出现了与彦祖哥一般无二的神态语气。
令赵紫薇又幡然呆住。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从他身上看到彦祖的影子,以至于不知该如何反应。
难道他已经把阿祖模仿得“出神入化”,亦或这其中隐约暗示着什么?
“至于本王为何要进入你的寝室...夫妻同房,岂非天经地义?既是夫妻,何分你我?”
李宣补充了一句,接着便拉着她走入房中。
他虽已经对这间寝室颇为熟悉,毕竟此前已经以彦祖哥的身份在此住了一个多月,但并不好表露。
佯装陌生的样子环视一周后,扭头对身后的红鸢,道:“红鸢,命你另外准备一张睡床。此后,本王也要住在这里,以便亲自照顾紫薇。记住,这不是商量,是通知!马上照办!现在本王要去处理一些其他事情,回来之时我要见到安排妥当!”
“否则,决不轻饶。”
他正色吩咐道,恍若害怕红鸢拒绝,故而加重了语气。
赵紫薇闻声愕然,惊道:“你说什么?你要住进本宫房中?”
李宣看着她,轻笑道:“难道不行吗?如你所说,纵然只是表面功夫,亦要做好。不然传出去,你我分房而居,世人会怎么看待这个孩儿?”
说完,也不等赵紫薇反应,就迈步离开。
前脚刚走,后脚红鸢就尴尬地走过来,道:“殿下,那奴婢是...准备呢,还是不准备?”
红鸢虽对她和彦祖哥的事情一清二楚,但也不可否认,李宣刚才所说不无道理。
公主府不可能做到密不透风,若是分房而居,再到传出未婚先孕,外人知道后难免还会乱嚼舌根。
届时,非但彦祖哥有暴露的风险,腹中孩儿的名声也会不好。
赵紫薇沉着脸,也是无奈。
思虑片刻后,回道:“去准备吧,他说的也在理,既是要做戏,当也要做好全部。分房而居,会落人口舌。而他能主动要求准备另一张睡床,便说明不会对本宫怎样...”
红鸢与紫竹对视了一眼,也只能双双应是。
“对了,阿祖呢?赶紧去告诉他,暂时不要出来,就藏于偏院。柳家的人明日才来,他若和李宣相见,估计会起冲突。快去。”
李宣答应了做孩子他爹,对于赵紫薇来讲,算是暂时了却了眼前大事。
转头回想起彦祖哥还在府中,便立马焦急吩咐道。
李大当家给彦祖哥和魏王立的人设是仇敌,且塑造得小有成效,以至于赵紫薇四女都深信不疑。
那么,两个仇敌身在一个府中,自然是要避免他们相见。
但几人不得而知,这两个仇敌几乎不可能碰面,又或者说时刻都在“见面”...
而话声刚落,红鸢和紫竹还未及出门传话。
门外的一个宫女就走进来,欠身道:“启禀殿下,这是谢先生方才送来的信件。说是魏王在此,他不便现身,就转交奴婢面呈殿下。”
话说之间,就将手上的一封书信递给了紫竹。
紫竹接过,交到赵紫薇手中,拆开一看,俏脸顿时微变:“阿祖...”
红鸢见状,眉头浅皱,赶忙问道:“是李先生出了什么事?”
赵紫薇担忧的神色,将书信伸过去,道:“阿祖好像生气了,竟不辞而别。”
红鸢目光落在信上,只见寥寥数字:去矣,勿念。
虽然只是简单的四个字,但赵紫薇自己却不难揣测出彦祖哥离开的原因。
心爱之人要大婚了,新郎却不是他,而且连腹中孩儿也不能叫他爹。
若说彦祖哥心中没有丝毫伤心,那在她看来就是假的。
加上李宣来了,他就更不好继续留下,故而才会留书不辞而别。
不过,她并不担心彦祖哥会就此消息,只因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某种默契。
彦祖哥离开公主府,就只能有一个去处,那就是柳家。
红鸢微微欠身,道:“李先生心有郁结,暂与殿下爱而不得,略有伤感,又不得不暂时放下与李宣的仇怨,故而愤而离去,也是情理之中。不过殿下倒也不必担心他的安全,或许明日去柳家就能见到他。”
赵紫薇微叹着点头,“也只能如此了,派出暗卫看看他现在在哪,务必保他周全。”
二女同声应是。
另一边。
李宣离开赵紫薇的寝院后,直奔王府的小门而去。
刚跨过小门的门槛,就见到刚刚退去“谢伦”面具的六麻子,便走过去问了一句:“怎样?”
六麻子笑着回了一句:“属下办事,少帅还不放心?我已留书一封,扬言彦祖哥不辞而别,公主府那边暂时不会起疑。”
李宣点了点头,“好。看现在这个时辰,估计今天柳府的人不会来了。明日我会借故把赵紫薇留在府中,以便让彦祖哥出现,应付柳家的赐婚。你传出风声,就说这几日本王忙于与公主大婚的琐事,俗人不见,俗事不理。”
“另外,修书一封,约阿狸明日午时,西湖鹊桥相见。”
六麻子也点头,并补充了一句:“对了,马叔和弟兄们已经连夜赶回,此时正在厅中与郑府尹喝酒。”
李宣目光一动,道:“哦?那就巧了,我正要寻他。去,让马叔和二棒子书房相见。”
“是。”
六麻子转身离去。
片刻后。
王府书房中。
等三人到齐后,李宣开门见山,略显凝重的语气道:“眼下的形势,不必我多说,你们也当有所了解。两道赐婚圣旨已下,就目前而言,我们的计划还算是顺利的,但接下来的事情...都将是硬茬,不可怠慢忽视。”
“原本我们了无牵挂,只为一雪冤屈,得报大仇。即便再多艰难险阻,亦无所惧,大不了马革裹尸,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但...现在情况有些不同了,其一赵紫薇有了本王的孩儿,我便算有了牵绊,再无法说置生死于度外。”
“其二,大仇得报之后,我亦希望弟兄们能卸下防备,过一些安生日子,不必再刀尖舔血。大仇要报,咱们虎威军的弟兄们亦要保住!”
三人听后,对视一眼,似乎都能听出他话中的隐晦。
马为先开口道:“少帅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尽管直言。可是在担心赵紫薇和她腹中麟子的安全?”
李宣并没有否认,道:“是的。一旦我们开始触动幕后主使的利益,他必会设法反击。届时,赵紫薇和腹中孩儿恐成目标。”
马为先道:“若是因此,少帅大可不必过于忧心,交给我吧。老将与长风卫不死,则谁也动不了赵紫薇母子。”
李宣将他叫来,便是有意让他护在赵紫薇身份。
赵紫薇虽是公主,身边有禁卫保护,但今时不同往日,有了王妃之名后,等同于将她与虎威军绑定在一起,荣辱与共。
幕后之人若要有所动作,赵紫薇与其腹中孩儿必成目标。
加上从多隆口中得知,幕后之人实力强大,连皇帝都能蒙骗,只怕势力已渗透到禁军之中,不可不防。
原则上来说,还是自己人守着比较稳妥。
“马叔愿意助我,留在赵紫薇身份护佑?”
李宣微喜道:“纵然当年主谋有可能就是皇帝本人?”
马为先郑重道:“少帅说的哪里话?一朝是虎威军之人,永世都是虎威军之人,少帅的事,便是我老马的事,焉有愿意与否一说?就算当年主谋是赵彻,事不关赵紫薇与麟儿,又有何不可?”
“好。有马叔这话,本王放心好多。那从明日起,你便入公主府,并调派城中长风卫精锐守在周边,确保万全无虞。切记一点,就算是赵紫薇身边的禁卫...亦不可尽信。关键时候,唯有我们自己人可以托付!”
“得令。”
“麻子,最多明日,柳府之人便会公布彦祖哥与阿狸的婚讯,你仍需与我去演一出戏。二棒子,我们三人不在王府期间,由你管事!我总有种预感,风雨将至...”
“是。”
二人齐声应是。
同一时间。
长风客栈的地下密室内。
虎威军留下的十几名看守已经全部倒地,一名全身笼罩在黑袍下的斗笠男,收起手中染血的长剑,正一步步走向多隆所在的地牢。
此时的多隆虽毒伤未愈,但警觉性却丝毫不退。
斗笠男刚来到地牢的过道处,他就察觉到了声响,沉声道:“谁?”
斗笠男没有出声,走到多隆面前后,才开口道:“不必紧张,是我。”
说完,便抬起头,摘掉斗笠,露出自己的真容。
多隆一眼落在对方身上,神情蓦然凝固,讶然道:“是你...”
斗笠男冷漠的语气:“是我!我来只为问你一个问题,你只需回答是与不是!”
“我若不答应呢?”
多隆眯起了眼睛。
斗笠男却不理会他这个问题,自顾道:“当年的事,你是否已经告知李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