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芳再次与周歆相见,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周歆身上的变化。这并非外在表象的改变,而是一种内在气质的悄然转变。
今日众人碰面,周歆整个人显得从容且平静,举止间不再有昨日的失态,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见面时,她主动与每个人打招呼,包括李芳。周歆与郝建国、齐县等本县熟人寒暄过后,径直走向李芳,主动伸出手,说道:“李小姐,昨天实在不好意思,身体有些不适,走的时候都没来得及跟你打声招呼,实在抱歉!”
李芳心中满是警惕,她实在摸不透周歆为何会有如此变化。然而,表面上她却不动声色,丝毫没有流露出自己的惊讶与疑惑,反而化被动为主动,看似不经意地说道:“没关系啦!昨天能有简书记亲自接待我们,已经非常开心和满意了。只是周主任,不知你哪里不舒服,是头疼发热,还是心里感觉不舒服?我们常在外面奔波,也时常会身体不适,久病成医,或许能给你介绍几个不错的方子。”
周歆脸上笑容依旧,连握手的力度与节奏都未曾改变,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主要是我家有件极其贵重的东西,老是忘记放在哪儿了,所以有些着急上火。”
“哦,那找到了吗?”
周歆笑得愈发灿烂:“这是件有些年头的东西了,是我和简扬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贝。只是这些年忙忙碌碌,反倒将它忽视甚至遗忘了,实在令人痛心!不过经历此事,我也算得到了提醒,珍贵的东西需要用心珍惜与呵护,才能长久留存。”
周歆语气柔和,却透着一股自信与坚定。说罢,她眼睛环顾四周,赶忙说道:“瞧我这打前站的,光顾着自己说话,把大家晾在外面站着了。快请进!大家快请进!我已经在此订好了餐位,都安排妥当……”说着,她自然地松开手,眼睛在李芳脸上轻轻一扫便移开了。
李芳从这目光中,没有察觉到敌意与防备,相反,其中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同情。她不禁一愣,心也跟着重重跳动了一下。望着周歆的背影,李芳心中五味杂陈。其实,她深知自己既没资格也没必要敌视周歆,可内心却总有这般难以抑制的冲动。
下午,依照古川制定的行程安排,本应在下许庄休息半天,并安排 RE 评估团成员参观景点。这一行程事先也征得 RE 昆明方面同意,毕竟路莹莹等昆明方面的 RE 高层,对古川的旅游产业兴致浓厚。然而,下午李芳却提出改变行程安排。
她建议下午去考察古川乡镇企业的建设情况,若条件允许,还想去古川农村走访。李芳如此解释道:“简书记,郝县长,对于旅游景点的参观,我们安排几位代表前往即可。作为一项商业评估活动,我们必须全面了解企业赖以生存和经营的周边环境与基础,简书记作为商场前辈,想必能够理解吧?”
事实上,简阳对此不仅理解,甚至颇为欣赏。但他并未率先表态,而是先征求了其他同志的意见,随后郝建国出面说道:“从李小姐的提议中,能看出你们合作的诚意与敬业精神。作为合作方,我们除了表示感谢,唯有全力配合!李小姐你也是古川人,对这里熟悉,关于参观的具体地点就由你来定吧!”
李芳微微一笑,显然早有准备,并未推辞,当场选定了两处。一处是古川油茶林建设较为突出的县城城关镇的一个点,另一处则是当下退耕还林工作的重点——东崖镇的一个村。
简阳看着李芳选择的这两个地方,颇感意外。他原以为李芳会选择企业周边的乡村进行考察,没想到她选的竟是两个与将要融资的企业毫无关联的点。
赵县也是一头雾水,眼中满是疑惑。郝建国则出去给这两个地方的领导打电话,让他们做好准备。唯有齐县一直沉默不语,紧紧盯着那两个点,眉头紧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突然,他眉头一松,神情也缓和下来,指着这两个地方说道:“落后、环境。”
简阳会意,笑着点了点头,赞同齐县的分析。
赵县似懂非懂,说道:“我们古川经济本就落后,这是事实啊!我们也没隐瞒,为何还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去考察呢?”
齐县笑了笑,解释道:“李小姐提这个要求时,就已表明这是纯粹的商业活动。对于商业活动而言,就得遵循商业规则。外部环境和基础建设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这种情况在未来变化的趋势是否明朗,能否支撑起一个工业企业的发展需求,这才是他们考察的重点。”
赵县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心中默默体会着有外资背景的企业是如何开展工作的,这无疑也是一个学习与进步的契机。
下午的参观活动,第一站来到县城临江边的水土流失综合治理区域。这是县政府今年必须确保完成的重点工作项目,简阳还专门与县里的主管领导、专家进行了座谈,制定出一个指标详尽的考核方案,因此这里的工作进展顺利,成果也较为理想。
李芳带来的皆是经验丰富的专家,他们观察角度独到,提问切入点精准。在简阳的指导下,负责该工作的牛局长对各项数据了如指掌,对基层情况也把握得细致入微,回答得十分流利。RE 团的几位专家不时交换意见,临走时,一位专家诚恳地说道:“简书记,你们的工作非常扎实!在内地能如此开展工作,着实令人钦佩。”
然而,在东崖那个山村参观时,一件意外之事让原本圆满的参观活动变了味。
当时,众人从退耕还林和耕地治理的现场返回,准备走到村子里乘车回下许庄景区。一路上,大家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古川农村建设工作的三大亮点:路路通村工程、自来水建设工程和生态环境综合治理工程,这是每一个古川干部都引以为傲的成绩,所以古川干部们说得热火朝天,RE 评估团大多静静倾听,面带微笑,偶尔插上一两句话。
当大家从大路上经过一座山脚时,李芳突然指着半山腰方向问道:“看,那些人在做什么?好危险啊!”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在这座因以往砍伐过度,发生过几次大塌方和滑坡,变得极为陡峭的山腰上,有一行约莫十来个人正往山下走来。让人揪心的是,在这陡峭的山腰上,他们脚下是不足半米宽的窄小山道,身上还背着硕大的物件,将上半身都遮住了。他们背负着重物,手上拄着木杖,身子被压得弯成弓形,行走在坡度极大且蜿蜒曲折的狭窄山道上,所有人都为他们捏了一把冷汗。
简阳转过身,神情严肃地问村委会的干部:“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走这样的山道?难道你们的村村通就是如此规划的吗?”
从简阳少见的追问语气中,能感觉到他此刻怒火中烧。若没有合理的解释,简阳必定会严肃处理此事。
村书记只觉得头皮发麻,冷汗直冒。他心里一边咒骂着这几个不长眼的村民,早不下山晚不下山,偏偏在众人经过时下山,这不是存心给自己找麻烦吗?一边低着头,偷偷用眼神向镇里管事的领导求救。
此刻的沈镇长也是面如死灰,垂头丧气。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清楚山腰上那几个人在做什么——他们在背水。
县里虽搞了饮水工程,初衷是好的,可结果正如他所料,老百姓根本用不起水。一块钱一方的水费,在城里人眼中或许微不足道,但对于节俭惯了的农村人来说,却是一笔不小的浪费。所以,县里搞县里的,乡下人过乡下人的日子。当然,也有部分农民受益于这个工程,尤其是那些居住位置较高、水资源匮乏的地方,该工程解决了他们世代饮水难的问题。
可沈镇长觉得,不能全县不分差异地一同推进,应该考虑到地下水和地表水的平衡以及土地的承受能力,积极提倡节约用水,建立节水系统工程,在此基础上研究全县的水循环,构建良性的水循环系统,如此才能彻底改善全县的贫水缺水问题,让生态系统得以健康发展。
这些想法,他虽想到了,也写了下来,却只是几张藏在口袋里的信纸。沈镇长开始懊悔自己的怯懦与软弱,当初真不该退缩。但这个工程的推进速度大大超出他的预料,全县乡镇干部对此热情高涨,从村到乡,几乎不用开会动员布置,就高效推动起来了。
短短两个星期,仅他所在的东崖镇,集资完成率就达到百分之八十,全镇百分之六十的村都开始打深机井、修蓄水池、铺设水管管道……如此大肆取用地下水,破坏地下水源的后果迅速显现。据他了解,相当一部分村子里原来的水井已开始水位下降,少部分甚至断水,这表明地下水正在快速下降,且因水压变化,流向也在改变,使得部分地方的地下水愈发难以获取。
可他说这些,又有谁会相信呢?镇党委书记在听他讲完这些后,还专门找他谈了一次话,让他注意言行,要懂得尊重和服从,以党员无条件服从组织决定的党性高度来对待每一项工作。沈镇长面如死灰,无言以对所有的提问。
现场一片压抑。
简阳在众人的沉默中,等到那一行人下来,看到他们背的竟是水,顿时怒不可遏。他颤抖着伸手,问身边的人:“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啊!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们?我们所谓的为民办实事,就是这样的吗?”